第279章 距离的艺术(1 / 1)

晚上回到家,李建国把下午与李怀德的谈话,大致跟林婉清说了一遍。有些涉及厂内权力核心的细节他没提,但关于李怀德侄子想进厂的事,以及自己如何回应,都说了。

林婉清正在灯下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,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,认真听完,点了点头:“你应对得妥当。李怀德这是在进一步拉拢你,也是试探你的分寸。”

“是啊,”李建国揉了揉眉心,“他现在越来越把我当‘自己人’,什么事都想听听我的意见,甚至开始让我帮忙处理私事。这是信任,也是捆绑。”

“捆绑不怕,关键是要绑在什么位置,用什么方式。”林婉清思路清晰,“你现在是他的技术王牌,政绩发动机,他离不开你。但你决不能只做他的‘家臣’或‘白手套’。保持专业技术干部的本色,一切建议从工作和原则出发,偶尔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,帮他处理一些无伤大雅的私人关系,这可以。但涉及人事安排、资金调动、对上斗争这些核心利害,必须格外谨慎,最好能推就推,能模糊就模糊。”

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继续分析:“你今天用‘转述部里精神’来回应关于杨厂长的问题,这招很高明。既展示了你信息灵通、吃透上情的能力,又避免了直接攻击领导的嫌疑。至于他侄子的事,你强调程序和素质,也是对的。人如果真不错,按程序进来,将来成才了,是你和李怀德共同识人有功;如果不行,程序也卡不住,那是他自己不争气,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
李建国感慨:“有时候觉得,你在这些事上的见识,比我这个在厂里摸爬滚打的人还透彻。”

林婉清笑了笑:“我从小在家里,听得多,见得多。我爸常说,和人打交道,尤其是和上级、和有心机的人打交道,就像下棋,不能只看一步,要看三步。你现在展示的价值,除了技术,就是这份‘政治上的成熟和可靠’。李怀德看中你的,也正是这一点。所以,这个距离必须保持好——让他觉得你是他圈子里难得的明白人、可用之人,但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完全是他的人,什么都肯替他干。”

她放下针线,握住李建国的手:“建国,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家了,有岚韵,很快还会有孩子。我们所求的,不是一时煊赫,而是长久的安稳和发展。跟着李怀德,是现在的捷径,但决不能把所有的路都绑在他这一棵树上。你的根本,还是技术,是你能不断拿出来的、别人替代不了的成果。有了这个,无论风向怎么变,你都有立足之地。”

李建国反握住妻子的手,心中安定。林婉清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,更是他政治上的导航仪和心理上的压舱石。有她在背后分析、提醒,他面对李怀德日益紧密的拉拢时,才能始终保持着那份必要的清醒和距离。

几天后,李建国写了一份简短的《关于新进技术人员培养路径的几点思考》,其中客观分析了技术科与设备科不同岗位的特点、要求与发展前景,没有指名道姓,但在结尾处提到“对于有潜力的中专毕业生,建议可考虑设备科初级岗位,熟悉全厂设备脉络后再深入学习专项技术,或更利于其全面成长”。他把这份不涉及具体人名的“思考”交给了李怀德。

李怀德看后,心领神会,拍拍李建国的肩膀:“思路清晰,考虑周全。就按这个方向把握。” 他没再具体追问,但显然满意于李建国这种既办了事、又不落人口实的处理方式。

又过了一阵,在讨论厂里明年技改资金分配方案时,李怀德倾向于将大部分资金集中到李建国负责的、容易出政绩的几个“面子项目”上。李建国在表示支持的同时,却拿出详细的数据分析,建议必须保留相当比例资金用于全厂老旧设备的“系统性维护和安全升级”,并引用近期部里下发的关于“安全生产是最大效益”的文件精神。

“面子要亮,里子更要稳。否则一旦基础设备出大问题,面子工程再亮也得不偿失,还可能被追责。”李建国说得诚恳。

李怀德虽然更热衷于能快速凸显成绩的项目,但也无法反驳李建国基于数据和上级精神的扎实分析,最终采纳了折中方案。这再次让李怀德觉得,李建国不仅有技术头脑,更有大局观和风险意识,是他不可或缺的“高参”,而非唯命是从的下属。

这种若即若离、既展现价值又保持独立性的相处模式,逐渐固定下来。李怀德遇到重要事务,越来越习惯找李建国商议,听取他的“专业意见”和“形势分析”;而李建国则在每一次建言中,都小心翼翼地将他个人的建议,包裹在技术逻辑、数据支撑或政策依据之中。

他像一棵树,将根系扎在技术的土壤里,从李怀德那里获取阳光雨露(资源和支持)以生长得更加茁壮,却始终保持着自身主干的独立与挺拔,不曾完全依附。

夜深人静时,李建国在空间里,也会将这些与李怀德的互动记录下来,加以分析反思。他知道,权力场中,今日之心腹,可能成为明日之弃子。唯有不断增长的、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,以及审时度势、知进退的智慧,才是真正的护身符。

窗内,灯光下,他继续研究着更前沿的技术资料,规划着更长远的项目。

窗外,1959年的夏天即将过去。轧钢厂里的机器日夜轰鸣,权力场中的博弈无声继续。李建国在这喧嚣与暗涌中,一步步实践着属于自己的生存与发展之道,谨慎地驾驭着李怀德拉拢的东风,向着自己设定的目标,稳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