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的心狂跳起来。她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婆婆和儿子,踮着脚尖,轻轻打开门闩,闪身出去。
院子里很冷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李建国站在垂花门的阴影里,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。
“秦师傅。”他声音很低,但清晰。
“建国哥……”秦淮茹裹紧棉袄,声音发颤,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“白天人多,有些话不方便说。”李建国开门见山,“现在,我说,你听。听完,你自己做决定。”
秦淮茹紧张地点头。
“第一,贾东旭的事,是责任事故,板上钉钉。”李建国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他长期营养不良,精神恍惚,违规操作,证据确凿。厂里给三百抚恤金,已经是考虑到你家困难,按上限给的。再闹,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会被追究违规操作的责任——到时候,别说抚恤金,连东旭的工资都可能扣发。”
秦淮茹倒吸一口冷气。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层。
“第二,易忠海和闫富贵,在利用你。”李建国继续说,“易忠海想借这事重新立威,闫富贵想卖人情以后找我办事。他们不会出一分钱帮你,只会怂恿你去闹。闹成了,他们得好处;闹不成,倒霉的是你。”
这些话像冰水,浇得秦淮茹浑身发冷。
“第三,”李建国看着她,月光下,他的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今年才二十六岁,肚子里还有一个,棒梗才八岁。守着贾家这艘到处漏水的破船,你能撑多久?一年?两年?等抚恤金花完了,等手工活那点钱不够用了,你怎么办?让棒梗辍学去捡煤核?让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饿肚子?”
每一个问题,都像重锤砸在秦淮茹心上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。
“贾张氏是什么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李建国声音更冷了些,“她把细粮都给棒梗和自己,让东旭吃粗粮干活,这才导致东旭体力不支出事故。现在东旭没了,她会把细粮给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吗?不会。她会逼你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棒梗,逼你像东旭一样,饿着肚子养家。”
秦淮茹的眼泪涌上来。她知道,李建国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
“秦师傅,你年轻,还有未来。”李建国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,“东旭没了,是他的命。但你没必要陪葬。好好工作,把两个孩子带大,才是正道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秦淮茹手里:“这里面是五块钱和五斤粮票。不是白给的——明天你去街道办申请补助,需要填表,可能需要请办事员吃顿饭。这些,是让你办事用的。”
秦淮茹握着还有体温的布包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建国哥,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李建国退后一步,回到阴影里,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我给你的三条路——拿粮食、领手工活、申请补助,是让你活下去的路。但走不走,怎么走,看你自己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秦淮茹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小小的布包,在寒风里站了很久。
布包很轻,但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那是活路。
也是选择。
她擦干眼泪,转身回屋。关门时,动作很轻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躺回炕上时,她的心还在狂跳,但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混杂着痛楚和清醒的激动。
李建国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剖开了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:
贾东旭的死,有他自己的责任。
易忠海和闫富贵,在利用她的悲惨。
婆婆的自私,会把这个家拖向深渊。
而她,如果不改变,只会成为第二个贾东旭——累死、饿死,然后被遗忘。
月光移到她脸上,冰冷,但清晰。
秦淮茹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那里细微的胎动。然后,她又摸了摸身边棒梗熟睡的小脸。
为了这两个孩子,她得活下去。
好好活下去。
窗外,北风呼啸,像是旧世界崩塌的声音。
而一个新的、艰难的、但属于自己的决定,在这个寒夜里,悄然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