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的柳絮刚飘起时,像给青石板路撒了层碎棉絮,楚地商人的货栈里就多了些新奇玩意儿。巴掌大的木盒用楠木制成,盒面雕着简化的云纹,里层衬着防潮的油纸。盒底藏着机关,一按铜扣,卷在里面的帛书便顺着铜轴缓缓展开,轴轮转动发出“沙沙”轻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帛书上抄着屈原的《远游》,“览方外之荒忽兮,沛罔象而自浮”的句子被墨雪用朱砂细细描了圈,旁边添了行蝇头小楷:“此句可配秦风鼓点,三轻一重,扬旗时踩重拍”。
罗铮蹲在货栈的角落,借着窗棂漏下的天光,正用炭笔在帛书边缘画战阵图。他将《远游》的“游”字拆解成“行、止、转、合”四段,每段旁边都用小字标着步法:“‘举斗柄以为麾’时,士兵列成锐三角,前锐后宽,如北斗指方向,先锋营居首,两翼步兵护侧;‘历群灵之丰丰’处,变作圆阵,盾手在外,矛兵在内,像诗里说的‘罔象自浮’,可守可攻,应对骑兵突袭最稳。”他用指尖点过图中圈出的“昆仑”“蓬莱”字样,炭末在帛上留下淡淡的痕,“把这些仙境名改成地名,比如‘昆仑’换作‘祁连’,‘蓬莱’改作‘东海’,秦兵更熟,喊起来也有力,就像喊自家门口的山,脚下更稳。”
墨雪在一旁调试着折叠诗集架。这架子用湘妃竹削成,竹条带着天然的紫斑,三根竹条以铜轴相连,轴芯缠着浸过蜡的麻绳,展开是等边三角,三个角都包着铜片防磨,刚好托住展开的帛书;折起来能塞进箭囊,比寻常的兵符还小巧。竹条内侧还刻着《诗经》的韵脚标记,“之”“兮”“矣”等字用金粉描过,在光下闪着细亮的点。“你看这轴轮,”她转动铜轴,帛书便随着节奏起落,升起时如浪头,落下时似潮退,“唱到‘载云气而上浮’时,竹架抬高一寸,配合扬旗的动作,旗面刚好迎着风展开;‘忽临睨夫旧乡’处压低,刚好对应收刀的姿势,刀刃贴着靴筒,利落又安全。”她往轴里滴了滴香茅油,那是用楚地香茅榨的,转动时带着淡淡的草木香,混着秦地的尘土味,“行军时闻着这味,就像带着家乡走,再远的路也不觉得苦。”
货栈的伙计们正围着楚商李三学唱改编后的《远游》。李三的嗓子带着楚地特有的温润,却把“览方外”的调子转成秦腔的顿挫,尾音处又留着楚地的婉转,像渭水融进了湘流,清冽里藏着绵长。“上次在西市酒肆唱,有个秦兵听得直抹泪,”李三放下帛书,眼里闪着光,指节还沾着竹架的竹屑,“他说想起随蒙将军西征的日子,翻祁连山时,云在脚下飘,风在耳边吼,可不就像诗里‘载云气而上浮’?那滋味,没走过的人唱不出。”
这话刚落,货栈的门被“吱呀”推开,冷风裹着柳絮钻进来,吹得帛书簌簌响。蒙恬的亲兵闯了进来,玄色的甲胄上还沾着城外的尘土。领头的什长手按刀柄,刀柄上的缠绳磨得发亮,目光扫过那些竹架与帛书,带着审视的冷意:“将军令,查禁楚地妖言!”他抓起一个折叠架,竹条在他掌心微微发颤,刚要往地上摔,却被展开的帛书上“旧乡”二字绊住了眼——那两个字的墨迹里,仿佛能看见陇西的土坯房,去年家书说,老娘在院里种了他爱吃的苜蓿,如今该冒出嫩芽了。
“这诗……唱的是想家乡?”什长的声音软了些,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半寸。墨雪趁机转动轴轮,帛书缓缓展开,后面的战阵图露了出来,图上的小卒用红漆标出,步法与诗句一一对应。“您看,这‘楚歌战阵’,步法全按诗的节奏来,‘行’时踏‘兮’字,‘止’时踩‘矣’韵,比死记令旗的颜色好记。上次在城郊演练,士兵们喊着‘举斗柄以为麾’,列阵比平时快三成,连伙夫都能跟上步子。”
什长捏着竹架的手微微发颤,指腹抚过竹条内侧的“采薇”二字,那是他从军前,村塾先生教的第一首诗,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的调子,此刻竟和《远游》的旋律在心里缠在了一起。“把这些……送到军营。”他忽然道,喉结动了动,“将军最近正愁新兵记不住阵法,东扭西歪的,或许用得上。”
三日后的校场,春风卷着柳絮,混着香茅油的气息,在队列间流转。秦军士兵们捧着折叠架,竹架的紫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他们跟着李三的调子唱《远游》,“览方外之荒忽兮”的楚韵刚落,“举斗柄以为麾”的秦腔便起,脚步随着帛书的起落变换阵型。罗铮站在高台上,看着锐三角阵如北斗倾斜,先锋营的旗帜直指前方;圆阵似云气流转,盾墙连成的圈密不透风,忽然对身边的蒙恬笑道:“诗里的‘远游’,原是能变成脚下的路,字句是路标,节奏是步伐。”
蒙恬接过一个竹架,指尖抚过刻着“旧乡”的地方,竹面被无数手指磨得光滑。远处传来新兵的吟唱,楚韵与秦腔缠在一起,竟像从未有过隔阂,像两种不同的水流,终究汇入同一条河。“好个‘楚歌战阵’,”他忽然下令,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,“给每个伍长配一架,再让墨姑娘把《诗经》也编进去——打仗要勇,心里更得有牵挂的地方,那地方是根,根扎得深,阵脚才稳。”
货栈的柳絮还在飘,落在新刻的木活字上,“远游”二字的笔画里,墨雪特意留了细缝,能插进秦地的麦秆,楚竹裹着秦麦,倒像一对孪生兄弟。楚商们推着货车走街串巷,车轴转动的“吱呀”声里,总混着断断续续的吟唱,有时是“载云气而上浮”的豪迈,有时是“忽临睨夫旧乡”的温柔,像在说:走得再远,心里的那点念想,无论是楚地的香茅,还是秦地的苜蓿,也能借着歌声,找到回家的路,一步一步,踩在诗的节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