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垓下之围(1 / 1)

垓下的冻土被马蹄踏得咯吱作响,像冻裂的陶片在呻吟。楚军的营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帆布被风扯得鼓鼓囊囊,边角处已磨出破洞,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影。项羽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银白的鬃毛上沾着冰碴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与弥漫的硝烟混在一起,在半空凝成淡青色的雾,让这片被围困的土地更显肃杀。刘邦的军队已在四周筑起连绵的营垒,土墙上插满的旌旗在风中猎猎,旗面的“汉”字被晨霜打湿,透着冷硬的光。而在中军大帐后的高地上,罗铮正用炭笔在羊皮地图上勾勒着三角形的棱堡——每个棱堡的三个角都指向楚军可能突围的方向,锐角如刀,堡与堡之间用丈深的壕沟相连,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,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“这棱堡的每个角都是支点,”罗铮指着地图上的锐角,炭笔在羊皮上划出深深的痕,“敌军从任何方向冲击,都会同时面对两面防御,就像被三角的两腰卡住,前有箭雨,侧有滚石,进退不得。”他让士兵搬来木石模型,模型的棱堡用桦木拼接,边角包着铁皮,“你看,”他推动模型侧面的木栓,外层的挡板立刻向内倾斜,“若敌军突破外层,咱们能通过底部的轮轴收缩防线,棱堡的角度会变得更陡,壕沟的坡度随之变陡,让他们爬坡时暴露在箭下,撑到援军来绰绰有余。”

墨雪在另一侧调试连弩车。这车与寻常弩车不同,车盘下装着铜制转盘,盘沿刻着细密的齿纹,可三百六十度旋转,弩臂上还嵌着青铜齿轮,转动摇柄时发出“咔嗒”的轻响,能精准调整射程。“寻常弩车只能射正面,这玩意儿能追着骑兵打。”她扳动机关,十二支涂了漆的弩箭“咻”地射出,箭尾的白羽在空中划出弧线,在百步外的土坡上钉成个整齐的圆圈,箭簇没入冻土半寸。“你看,配上棱堡的角度,楚军的骑兵再快,也跑不出箭网。”她又往转盘里滴了些牛油,油脂顺着齿纹渗入,转动时悄无声息,“夜里偷袭,他们连齿轮转的声音都听不见,等发现箭来了,早就晚了。”

楚营深处,巫师正对着星图吟唱《九歌》。青铜鼎里的炭火忽明忽暗,映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,龟甲上的裂纹被烛火照得诡异,像一条条扭曲的蛇。他指着西北方的紫微垣,声音沙哑如破锣:“‘少司命’星隐,‘大司命’无光,此乃失势之兆,将军,不如暂避江东……”话未说完,帐外忽然传来楚歌,调子缠绵又悲凉,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——“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”,唱得楚军士兵心头发颤,有个年轻士兵望着帐外的寒星,想起了楚地的稻田,竟偷偷抹起了泪。

“哪来的这么多楚歌?”项羽按着剑柄冲出帐外,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如墨蝶。却见四周的汉营里飘着无数孔明灯,灯纱是用楚地的葛布做的,上面写着《楚辞》的句子,“魂兮归来哀江南”的墨迹在风中摇曳,被灯内的烛火映得透亮。歌声正是从灯里的机关发出的,用竹哨模仿人声的婉转,皮囊鼓风送出气息,混着风啸,竟真假难辨,连项羽都恍惚了一瞬——仿佛故乡的亲人正站在云端呼唤。

蒙恬的探马潜伏在土坡后,枯草掩住了甲胄的寒光。他望着那些孔明灯,忽然发现灯纱上的字句不对劲——“归来”二字的笔画被刻意拉长,连成的折线恰好指向楚军粮仓的位置;“江南”的“江”字三点,间距与楚军水源的三口井位置完全吻合。“这是密码!”探马赶紧用炭笔在羊皮上记下,“《楚辞》的句子里藏着楚军的布防,‘魂兮归来’是说粮仓在西北,‘哀江南’是讲水源在东南!”

黎明时分,总攻的号角刺破了晨雾。楚军试图从东南角突围,那里是他们最后的水源地。可刚冲出营门,就一头撞进罗铮设计的棱堡阵。三角工事的两面箭雨齐发,弩箭带着破空声织成密网,轮轴转动间,外层防线向内收缩,壕沟的坡度越来越陡,楚军的骑兵刚爬上一半,就被棱堡侧面射出的弩箭掀翻,像滚落的石子。项羽的亲兵挥舞长戟劈开外层木栏,却发现里面还有旋转的连弩车,墨雪亲自摇柄,齿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弩箭如飞蝗般掠过,将突围的口子死死封住,箭杆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

“四面楚歌”还在继续,只是调子变了,从缠绵的乡愁变成了秦军熟悉的战歌,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”的吼声混着楚歌,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。孔明灯上的《楚辞》密码被汉军译出,粮仓和水源先后被端,楚军的阵脚渐渐乱了。有士兵听见家乡的调子,想起了垓下之外的田亩与妻儿,竟扔下兵器坐在地上,任凭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。

罗铮站在棱堡顶端,望着楚军的旗帜慢慢倒下,玄色的“项”字旗被箭射穿了好几个洞,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。墨雪的连弩车已停了,转盘上沾着的箭羽在风中轻颤,像疲倦的鸟。远处,蒙恬的军队正按密码所示,抄小路绕到楚军后方,甲胄的寒光在朝阳里闪着冷光,像一道移动的铁壁。

巫师的《九歌》唱到了尽头,龟甲在他手中裂开最后一道缝,正好将“命”字劈成两半。楚歌的余韵还在冻土上盘旋,却再也掀不起波澜。罗铮望着那些散落的孔明灯,有的灯纱被烧穿,正往下坠落,忽然觉得,这场仗的胜负,或许早在星图转动、歌声响起时就定了——机械的阵能困住人,而藏在歌声里的乡愁,能瓦解最硬的军心,就像冰遇着暖阳,再坚固也会消融。

夕阳西下时,垓下的硝烟渐渐散去,露出被血染红的冻土。棱堡的轮轴还在微微转动,像是在清点战场的痕迹,轴上沾着的泥土已结成冰。墨雪收起连弩车的弩箭,发现其中一支箭杆上,不知何时被人刻了半句《九歌》:“悲莫悲兮生别离”。风掠过箭杆,发出呜咽的声,像在替那些没能回家的人,轻轻唱着未尽的歌,那歌声绕着棱堡转了一圈,又飘向远方,仿佛要穿过千山万水,告诉故乡的人,这里曾有过一场用乡愁打赢的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