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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赵地《论死》(续)(1 / 1)

赵地的暮色浸着药草味,像一碗熬得浓稠的汤药,漫进邯郸城一间不起眼的药铺。门板上的“百草堂”匾额被岁月磨得发亮,檐下挂着的艾草、菖蒲在风中轻晃,散着清苦的香气。齐地儒生们围坐在药柜改造成的案前,案面的木纹里还嵌着经年的药渣。案上摊着的竹简边缘已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可“人死血脉竭,竭而精气灭,灭而形体朽,朽而成灰土,何用为鬼?”的字句却如淬火的铁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——这是《论死》残篇里最锋利的一笔,将流传千年的“鬼神论”剖得透亮,字字都带着破除迷雾的决绝。

罗铮蹲在案边,指尖在一卷画满几何图形的帛书上滑动,帛书的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。他用墨线勾勒出一个倒置的三角,线条刚劲如刀刻,顶端标注“生”,左右两腰分别写着“形”与“气”,笔锋里透着沉甸甸的实在;底边则是“死”,笔画舒展,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。“《论死》说‘形须气而成,气须形而知’,恰如这三角的依存——‘形’是血肉之躯,是能摸得着的筋骨皮肉;‘气’是感知神志,是能思想的清明灵台,两者共撑‘生’的顶点,少了谁都站不住;一旦‘形’朽‘气’灭,底边‘死’便成定局,就像秋后的草木,枯了便是枯了,何来鬼神立足之地?”他用指尖抹过“死”字的墨迹,墨香混着药味在空气中弥漫,“就像这三角的底边,稳稳托着终结,没有任何外力能让朽骨复生出‘鬼’的影子,巫祝说的‘鬼神显灵’,不过是把虚影当成了真物。”

案头的老儒捻着药杵,将晒干的艾草捣成碎末,绿色的草屑在石臼里翻飞。“去年赵地闹瘟疫,城西的巫祝说‘厉鬼索命’,画符水卖得比药还贵,引得百姓抛家舍业逃亡,病死在路上的倒比染疫的还多。”他停下杵子,石臼里的艾草散着温热的香,“后来新郡守烧了巫祝的符水,开仓放粮、遍施草药,让郎中带着‘麻黄’‘连翘’挨家诊治,疫情反倒平了——这便是《论死》说的‘病者困于气,非鬼击之’,人病了是气血不畅,不是什么鬼神作祟,就像这艾草,能驱寒,却驱不了什么‘鬼’,不过是让人身子舒坦了,心也就不慌了。”他指着罗铮的帛书,三角的阴影落在药柜的“当归”“独活”标签上,竟像是给这些药材添了层“务实”的注脚,药能医病,理能破迷。

墨雪在药铺角落摆弄着她的“形气杠杆”。木杆是用枣木削的,泛着暗红的光,支点处刻着“命”字,笔画里填了金粉。左侧悬挂着代表“形体”的陶偶,陶偶的肚子是空的,能装东西;右侧吊着标有“精气”的气囊,用猪膀胱制成,吹足了气便鼓鼓的。“你们瞧,”她往陶偶里添了把碎石,让它沉甸甸的,气囊便随之鼓起,杠杆稳稳地平了,“人活着时,‘形’实‘气’足,就像这陶偶填了碎石、气囊鼓着气,杠杆平衡;若抽去陶偶里的碎石(如形体衰败),气囊立刻瘪下去,”她取出碎石,陶偶变轻,气囊“噗”地缩成一团,杠杆猛地倾斜,一头栽倒,“《论死》说‘气索而死’,就是这道理——没了形体依托,精气散如飘风,就像破了的气囊留不住气,哪能聚成鬼?那些说‘鬼有形体’的,怕是忘了这杠杆的理。”

她又取过个缠着麻线的木人,木人身上贴满画着鬼符的黄纸片,看着倒有几分狰狞。“巫祝说这是‘驱鬼’,其实不过是骗术。”她扯断麻线,木人散成碎片,符纸飘落一地,像被风吹散的枯叶,“就像这杠杆,若只在‘气’的一端做手脚,画些符纸糊弄人,不看‘形’的虚实,终究是自欺欺人,治不了病,也安不了心。”

药铺外的槐树下,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假装歇脚,手里摇着草扇,腰间的铜环在暮色里偶尔闪过微光——那是蒙恬军队的制式配饰,环上刻着小小的“秦”字。带队的伍长望着窗内的动静,见罗铮用木尺量着三角的边长,嘴里念叨着“底边长度等于两腰平方和的开方”,墨雪调试着杠杆的平衡,往陶偶里添加减减,低声对身旁的士兵道:“将军说,凡动摇鬼神之说者,需细察其言,若能让百姓不被巫祝蛊惑,省下买符水的钱买粮买药,倒也有益。”他想起营里有个兵,爹娘信了“鬼病”之说,不肯就医,最后耽误了病情,心里便堵得慌。

话音未落,药铺里传来年轻儒生的争执,声音清亮:“那世间为何有‘见鬼’之说?总不能都是假的!”罗铮的声音随之响起,沉稳如石:“就像这三角,若‘形’未朽尽(如梦中见人,是形体未歇的余感),‘气’未散尽(如思念过深,是神志未平的余绪),便易生幻象。你看——”他举起油灯,用手在灯前比画,墙上立刻投出个晃动的人影,时而像兽,时而像人,“光影作祟,便有人以为是鬼,实则不过是自己吓自己,就像风吹草动,未必是有野兽。”

伍长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地方渐渐舒缓。他想起幼时丧母,曾被邻村的巫祝骗去烧“纸钱通神”,说能让娘在“那边”过得好,后来从军见了太多生死,才知战场上的亡魂从不会托梦,能让生者安宁的,从来不是鬼神,而是好好活着的念想,是手里的刀、身上的甲,是打下的疆土、种好的田。

夜深时,儒生们正将抄好的《论死》残篇卷成束,塞进掏空的竹药筒——药筒里原是装“防风”的,现在换了竹简,倒也防潮。门被轻轻推开,带着夜露的寒气,伍长捧着个布包走进来,布包是用军帐的边角料缝的,里面是新制的铜制三角尺和杠杆模型零件,铜尺上刻着精确的刻度,零件的接口打磨得光滑。“将军说,”他将布包放在案上,目光扫过帛书的倒置三角,那三角在灯影里像座稳固的桥,“能让人明白‘生死有常,不必畏鬼’的道理,便该让更多人看见。”他指了指模型旁的艾草,“这药能安神,煮水喝了睡得香,比求神拜佛管用。”

油灯的光晕里,罗铮用新三角尺校正图形,墨线在帛书上画得笔直,墨雪则给杠杆的轴上涂了层桐油,让转动更顺滑,金粉的“命”字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光影中,倒置的三角与倾斜的杠杆相映,像幅正在成形的生死图谱——图里,没有飘忽的鬼神,没有虚妄的符咒,只有“形”与“气”的聚散,像草木的荣枯;只有从生到死的自然轨迹,像昼夜的交替,如药铺外的月光,清透得不含一丝虚妄,照亮着每一个踏实生活的人。

夜风卷着药草味掠过窗棂,带着艾草的苦香和松烟的墨香,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笃笃”两下,已是二更天。伍长走出药铺时,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议论,夹杂着木尺敲击案面的轻响,像在为生死的道理打着节拍。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《论死》残页,纸边已被摩挲得发软,忽然觉得,那些剖析生死的道理,比任何符咒都让人踏实——人这一辈子,该怕的从不是死后的鬼,而是活着时,被虚妄迷了心窍,忘了好好过日子,忘了种好田、养好家、守好身边的人,那才是真的“亏了这趟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