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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楚地《惜往日》(续)(1 / 1)

咸阳城的槐花正落,像下了场碎玉的雨,铺满青石板路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楚商货栈的屋檐下挂着串风干的兰草,草叶蜷曲如篆字,香气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漫出来,在巷子里缠成一股清苦又绵长的味。货栈深处,墨雪正用银簪挑开一卷帛书,簪头的梅花纹在光下闪着细亮的点。帛书上抄着屈原的《惜往日》,“惜往日之曾信兮,受命诏以昭时”的句子被她用朱笔圈出,圈痕圆润,像在字句外裹了层红绸。旁边添了行《诗经》的韵脚——“昔我往矣”的“矣”字与“昭时”的“时”字并排,一个方劲一个婉转,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呼应,像秦地的陶埙遇上了楚地的编钟。

“这诗里的孤愤,得配上筋骨才立得住,光有悲戚不成。”罗铮蹲在案前,案上摆着半截槐枝,还沾着花瓣。他用炭笔在帛书边缘画战阵图,线条如刀,将空白处填得满满当当。他将“惜往日”三字化作阵前的号令:“‘惜’字拖长音时,前锋举盾成墙,盾面要齐得能映出天;‘往’字短促发力,两翼骑兵斜插,马蹄得踏在同一个鼓点上;‘日’字落定,中军长矛齐出,矛尖要亮得能晃眼——你看这三角阵形,前稳后锐,恰如诗里的顿挫,把悲愤都拧成杀劲,才不辜负这字字泣血的句子。”

墨雪手里的竹条正被炭火烤得微弯,竹烟袅袅升起,带着草木的焦香。她用铜轴将三根竹条穿起,轻轻一折,便成了巴掌大的三角架,边角用铜片包着,防磨又结实;展开来却能稳稳托住帛书,高低刚好凑着视线。“这架底的小齿轮连着轴轮,”她踩着踏板演示,轴轮转动发出“沙沙”轻响,帛书便顺着轮轴缓缓展开,像拉开一幅长卷,“行军时揣在怀里,比饼还薄;停下来踩一脚,‘受命诏以昭时’刚好映入眼帘,字比寻常抄本大了半分,还不耽误握兵器。”她又往轴轮里滴了滴兰草油,那是用楚地兰草榨的,带着清苦的香,转动时香气漫出来,“闻着这味,就像诗里的人在跟前说话,句句都敲在心上。”

货栈的伙计们正围着楚商李三学唱改编后的《惜往日》。李三的嗓子原是唱楚地小调的,此刻却把“痛君之不悟兮”的楚声转成秦腔的激越,尾音处又留着楚地的沉郁,像渭水撞上了沅江的礁石,激得水花四溅又深不见底。“前日在军营外唱,有个秦兵听得红了眼,手里的戈攥得咯吱响,”李三放下帛书,指节敲着案面,案上的砚台都跟着颤,“他说想起戍边时,将军说过‘守土如守心,失心则失地’,跟这诗里的‘昭时’竟是一个意思,都是要守住那点正道。”

话音未落,货栈的门被“哐当”撞开,门板撞在墙上,震得兰草串哗哗作响。一队秦军举着矛冲进来,矛尖的寒光扫过货栈,领头的百夫长脸膛黝黑,是从北境调回来的,抓起帛书就要撕碎,目光却被“明法度之嫌疑兮,国富强而法立”钉住——这句子让他想起蒙将军常说的“治军先治法,法明则令行”,字字都砸在实处,像夯土的杵,一下下敲在地基上。

“这诗……说的是心里的正道?”百夫长的矛尖垂了下来,矛缨上的红绸扫过地面的槐花瓣。墨雪趁机展开折叠架,踩着踏板让帛书缓缓展开,露出后面新填的句子:“您看这改后的句子,‘惜我袍泽兮,共守疆场;明我法度兮,同固国邦’,说的不就是弟兄们日夜在做的事?”她又转动轴轮,露出后面的战阵图,图上的小卒举着秦旗,“按这步子走,喊着诗冲锋,比听号角还齐整,试过的都说心里亮堂。”

帐外的秦兵都凑过来看,脑袋挤成一团,有个老兵鬓角挂着风霜,忽然跟着哼唱起来,调子从楚声慢慢转成秦风,转得自然,像水流过石缝般顺畅。百夫长捏着帛书的手微微发颤,指腹蹭过“法立”二字——去年他因严查虚报军功的事受了些非议,却得了蒙将军重赏,那时才懂,有些道理,不管是楚地的诗还是秦地的令,说的原是一回事,都是要个“公”字,要个“实”字。

消息传到蒙恬帐中时,他正对着军法竹简沉思,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,映着他紧锁的眉头。新募的士兵多是六国遗民,总说“秦法严苛,少了些人情”,操练时总有些隔阂。“报——”亲兵捧着折叠架进来,甲胄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,帛书上的《惜往日》改编版墨迹未干,字里行间透着股刚劲,“楚商传的诗,弟兄们都爱听,还能照着列阵,比死记军规管用。”

蒙恬展开架子,踩着踏板看完全篇,目光在“情法相融,方为长久”八字上停了停,忽然击节:“说得好!‘情法相融,方为长久’,这诗比军规更能入心,硬邦邦的法度,得有软乎乎的情理托着,才立得住。”他当即下令,声音在帐中回荡,“给各营都配一架,操练时就用这楚歌战阵,让弟兄们知道,不管是秦是楚,心里的正道、肩上的担子,原是一样的。”

夕阳斜照时,校场上的歌声震得槐花落了满地,像铺了层香雪。罗铮调整着架上的轴轮,让帛书展开的速度刚好跟上鼓点,“咚”的一声,“惜”字露头;“咚”的又一声,“往”字跟上;最后一声重鼓,“日”字落地,整整齐齐。墨雪则教士兵们踩踏板的巧劲,“轻踩慢展看字,重踩快收拔刀,要的就是这份利索”。蒙恬立马场边,看着士兵们踩着“楚歌”的节奏列阵,盾墙如浪,一波接一波;矛林似峰,直插云霄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比刀剑更能熔铸军心——比如这混着楚韵秦腔的诗,比如字里行间那股不肯屈的正气,比如不同土地上长出来的道理,终究能在同一片天空下,唱出同一个调子。

楚商的货栈又开始飘出兰草香,比往日更浓些。车轴的“吱呀”声里,混着越来越多的吟唱,有时激越如秦腔,有时沉郁如楚声。那些折叠架上的帛书,被士兵们揣在怀里磨得发亮,边角都卷了毛边,诗里的“孤愤”渐渐化作了“同仇”,楚地的兰草香,也混着秦地的槐花香,在风里酿成了新的滋味,像杯刚酿好的酒,初尝有些烈,回味却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