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咸阳惊变(1 / 1)

咸阳宫的铜鹤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鹤喙含着的铜珠被夕阳照得通红,像衔着颗将落的星辰。殿角的罘罳网住最后一缕残阳,镂空的云纹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,却网不住宫墙内翻涌的暗流——那暗流藏在宦官的袖摆里,躲在朝臣的靴底间,正顺着青砖的缝隙往宫外渗。齐地儒生们藏在城西的破庙里,庙门的朱漆早已剥落,露出底下的朽木。佛像被推倒的莲座下,藏着刚从内侍手中接过的绢帛,内侍递东西时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绢帛上用胭脂写着“沙丘之谋”四字,胭脂是宫妃用的,此刻却透着血腥气,墨迹晕染如血,旁边还画着赵高与李斯密谈的剪影,衣袂的褶皱里藏着“矫诏”的字样,笔画扭曲得像条毒蛇。

罗铮蹲在莲座旁,指尖摩挲着块青铜底板,板上刻着交错的齿轮,齿牙锋利,是证据盒的核心机关。“这盒子得经住搜,更得防着被人轻易毁掉。”他将青铜板嵌进紫檀木盒,齿轮“咔嗒”咬住暗轨,声音在死寂的庙里格外清晰,“看见这三根铜销了吗?分别卡着‘矫诏原件’‘内侍供词’‘兵符拓片’三个夹层。若按错机关,杠杆会带着燧石擦过磷粉,半盏茶功夫就能让证据化为灰烬——宁可烧掉,也不能落进赵高手里,让这些脏东西玷污了陛下的遗愿。”

他往盒内铺了层浸过矾水的绵纸,纸色微黄,却坚韧异常,将绢帛小心翼翼放进去,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:“这纸遇火会收缩,能护住核心字迹,真到万不得已,还能留些残片,让天下人知道真相的模样。”

墨雪在庙角拆解着她的“九窍证据架”。那架子用阴沉木制成,色黑如墨,带着水浸的寒气,榫卯接口处缠着浸过蜡的麻绳,防水又防火。她捏住最底层的木楔轻轻一旋,架子“哗啦”散成十八块木板,每块板上都刻着不同的云纹——有的像龙,有的像凤,若不按“天干地支”的顺序拼接,便是堆烧火都嫌硬的废柴。“这云纹里藏着拼接口诀,”她将刻着“甲”字纹的木板塞进佛像残骸的空洞,木板与砖石的缝隙严丝合缝,“只有按‘甲接乙、丙连丁’的顺序拼,才能复原成架,刚好能托住三个证据盒,多一分宽,少一分窄,错不得。”

庙外忽然传来甲胄摩擦声,“哗啦”作响,像有无数铁石在滚动。是赵高的禁卫在搜查,马蹄声踏碎了巷子里的寂静。带队的郎中将踹开庙门,门板“哐当”撞在墙上,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照得佛像的残脸忽明忽暗。罗铮猛地将紫檀盒塞进莲座的暗格,盒底的滚轮在砖石上碾过,发出“咕噜”声,像只受惊的鼠,迅速滑入深处。“是……是几个避祸的书生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灰,露出半截沾着蛛网的袖子,袖口磨得发亮,“将军要查,便搜吧,庙里就这些破烂,不值当看。”

郎中将的矛尖挑起散落在地的木板,木刺扎进矛缨,墨雪故意将刻着“子”纹的木板踢到矛下,木板上的云纹歪歪扭扭,看着毫无章法:“这是烧火的废料,前几日捡的,将军若要,尽管拿去烧,正好省得我们劈了。”禁卫们翻遍了供桌的抽屉、佛龛的夹层,只找到些破旧的经书,书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,骂骂咧咧地走了,临走时还踹翻了个空米缸。罗铮后背已被冷汗浸透——方才矛尖离暗格只差寸许,再深半分,证据盒的磷粉就要被震得起火,那他们这一夜的心血,连同宫外蒙恬大军的期盼,都要化为灰烬。

三更时分,破庙的后墙被轻轻敲了三下,节奏沉稳,是约好的信号。翻墙进来的是蒙恬派来的死士,黑衣上全是血污,肋下还插着支箭,箭头没入半截,却死死攥着块染血的龙纹佩。“陛下……在沙丘崩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每说一个字都像扯动伤口,将玉佩塞进证据盒,“这是从陛下枕边找到的,上面有赵高的指印,老奴亲眼看见他碰过。”玉佩撞上铜销,发出细碎的响,像谁在暗处低低地哭。

墨雪赶紧拆开证据架,将玉佩连同新得的“矫诏”残片嵌进夹层,木板上的云纹与玉佩的龙纹隐隐相合。木板合上时,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她忽然发现云纹的影子在地上拼出个“蒙”字——是巧合,却让庙里的人都红了眼,有个年轻儒生抹了把脸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“得连夜送出去,”老儒将证据盒塞进掏空的经卷,经卷的封面写着《道德经》,看着再寻常不过,“蒙将军的军队已在蓝田列阵,就等这铁证,迟了怕是要生变数。”

天快亮时,儒生们乔装成送柴的樵夫,推着堆满枯枝的车往城门走。柴堆里藏着那卷经卷,卷轴的竹芯被掏空,刚好容下证据盒,外面裹着层湿泥,闻着全是山林的土气。守门的禁卫搜查时,刀鞘敲在经卷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——那是墨雪特意做的机关,卷轴内壁贴着层薄铜,敲起来像实心的,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惊天秘密。

“这柴看着湿,烧不着吧?”禁卫踢了踢车辕,车轴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,罗铮赶紧递上块碎银,银子被体温焐得温热:“刚从终南山砍的,带着露水呢,晾两天就好,通融通融,寺里的和尚等着生火做早课呢。”禁卫掂着银子放行时,没人注意到柴堆的缝隙里,露出半角写着“胡亥”的绢帛,风一吹,又轻轻缩回去,藏进枯枝深处,像怕见人。

车队刚出城门,就见蒙恬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。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矛尖直指咸阳宫,旗帜上的“蒙”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蒙恬立马在吊桥边,战袍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,鬓角有了些白霜,接过证据盒时,指腹蹭过盒面的齿轮纹路,那触感让他想起年轻时随陛下征战,兵器上的纹路也是这般刚毅。“这盒子……”

“将军看这里。”罗铮转动盒底的铜钮,三个夹层“啪”地弹开,龙纹佩、矫诏残片、赵高党羽名单赫然在目。阳光透过玉佩的裂痕,在蒙恬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溅落的血滴,又像破碎的星辰。

“好个奸贼!”蒙恬捏紧玉佩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“传我令,全军入城,诛杀逆党,清君侧!还先帝一个公道,还大秦一个清明!”

号角声瞬间撕裂咸阳的黎明,声浪撞在宫墙上,震得瓦片簌簌落下。罗铮站在城门下,看着秦军潮水般涌入街巷,甲胄的寒光与晨光交织,像一场涤荡污浊的风暴。忽然发现墨雪的证据架不知何时散开了,十八块木板在风里打着旋,像一群白色的鸟,飞向咸阳的各个角落。木板上的名单已被蒙恬的亲兵抄走,只留些残墨在晨光里飞,落在蒙恬的战旗上,与“蒙”字的金边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墨,哪是血。

宫变平息时,渭水的冰开始化了,冰块撞击着河岸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有人看见赵高的党羽被押往刑场,枷锁拖在地上,划出深深的痕。路过破庙时,里面的青铜证据盒正被阳光晒得发烫,齿轮慢慢转着,像在数算罪恶的时辰,又像在为冤屈的魂灵敲响丧钟。而那十八块木板,被墨雪捡起来重新拼好,立在庙门的残垣上,风吹过时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,像极了那些被矫诏冤杀的魂灵——有扶苏的悲叹,有蒙毅的怒吼,有无数忠魂的不甘,终于在这日光下,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