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地的秋雨敲打着窗棂,像无数细密的鼓点,将邯郸城一间旧书斋的木檐浇得发亮,檐角的铜铃被雨丝缠得发沉,偶尔发出一声闷响。齐地儒生们围坐在浸透墨香的案前,案面的木纹里渗着经年的墨渍,摸上去带着温润的潮气。案上摊开的竹简沾着潮气,边缘微微卷曲,“国家将有失道之败,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”的字句在油灯下泛着沉郁的光——这是《论灾异》中关于“天人感应”的核心论述,字里行间藏着对“天道”与“人事”的微妙制衡,像一根紧绷的弦,一端系着苍穹,一端连着人间。
罗铮蹲在案边,指尖划过帛书上“天”“人”“灾”三个篆字,笔画被摩挲得有些模糊。忽然取过朱砂笔,在字间画出一个等腰三角,朱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格外醒目。“你们看,”他点着顶角的“天”字,朱砂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红痕,“天道如悬衡,居于上,公平无私;人事为底边,立在下,承托万物;灾异便是连接两者的腰,过则警示,缺则失衡,像秤杆上的星,告诉你哪边重了,哪边轻了。”他用笔尖在三角内部画了道中线,线条笔直如尺,“《论灾异》说‘灾者,天之谴也;异者,天之威也’,正是这中线的牵引——人事失当,比如苛政、失德,天便以灾异示警,如三角倾斜时,腰会自然绷紧,逼使人扶正底边,不然就要塌了。”
案头的老儒抚着被雨水打湿的胡须,胡须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他指着竹简上“桀纣暴虐,则天降大旱”的记载,竹片因受潮而微微发涨:“去年赵地蝗灾,飞蝗遮天蔽日,地里的禾苗吃得只剩根茬。可郡守却仍强征粮草,说是要给军队,结果蝗灾更甚,连官仓的存粮都被啃了;后来新郡守到任,开仓放粮、减免赋税,组织百姓挖沟捕蝗,没过几日,天降甘霖,蝗灾自灭——这便是‘天随人愿,灾随人过’,你对百姓好,天也会帮你;你折腾百姓,天也会警示你。”他拿起罗铮的帛书,三角的阴影透过油灯的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,仿佛给连绵的秋雨添了层“警示”的注脚,雨下得越急,那影子越清晰。
墨雪在书斋角落摆弄着她的“天人杠杆”。木杆是用赵地的枣木做的,质地坚硬,支点处刻着“道”字,填了墨,与木色相融。左侧悬挂刻着“天道”的铜坠,沉甸甸的泛着冷光;右侧吊着标有“人事”的铅块,灰扑扑的却压手。杆身还标着“灾异”的刻度,每道刻度旁都刻着对应的灾象:“旱”“涝”“蝗”“震”,一目了然。“你们瞧,”她往“人事”端添了片刻着“苛政”的竹片,竹片薄而轻,左侧的铜坠却立刻微微下沉,杠杆随之倾斜,“人事偏了,往坏了走,天道的坠子就会压过来,杆身靠近‘灾异’刻度,像老天在提醒‘不能再偏了’;若添‘仁政’的竹片,”她换了片刻着“惠民”的竹片,竹片上还带着淡淡的竹香,杠杆慢慢回平,两端稳稳当当,“灾异的刻度便会远离,这便是《论灾异》说的‘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’,顺的不是别的,是人心,是事理。”
她又取出个多层转盘,盘身是用梨木做的,边缘打磨得光滑。每层刻着不同的灾异与政事,上层是“灾异”:“旱”“水”“蝗”“风”;下层是“政事”:“苛政”“失德”“惠民”“纳谏”。转动时木齿咬合发出“咔嗒”声,能拼出“旱蝗对应苛政”“地震对应失德”等关联。“《论灾异》说‘水者,阴也,代表刑罚过度’,去年邺县大水,冲垮了城墙,淹了半城百姓,查来查去,正是因为县令滥施刑罚,稍有过错便重罚,百姓怨声载道;后来新县令纠正了刑罚,安抚百姓,水患便止,今年还得了好收成。”转盘停下时,正对“灾异即人过之影”八字,字是用黑漆写的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这便是天道的镜子,人事歪了,镜子里的灾异便会变形,想藏都藏不住。”
书斋外的巷子里,蒙恬派来的密探正躲在茶棚下避雨,斗笠的边缘滴着水,在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带队的队正望着窗内晃动的三角影子,那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曳,像个在沉思的人。听见里面传来“灾异非天怒,实乃人祸之显”的议论,忽然想起去年关中水灾,洪水漫过堤岸,将军蒙恬亲赴河堤,光着脚与士兵百姓一起扛沙袋,又开仓放粮赈济灾民,没过半月,水患便平息了——原来所谓“天人感应”,并非迷信的空谈,而是劝人向善、警示为政者的道理,你对天地百姓尽心,天地百姓也会对你留情。
“里面在论什么灾异?”年轻密探低声问,他的铠甲被雨水打湿,贴在身上凉凉的,手里的刀鞘也沾了泥。队正望着雨丝中杠杆模型的轮廓,那轮廓在灯光下忽明忽暗:“好像是说,天灾多是人祸招引来的,比如当官的不爱惜百姓,老天就会用灾害提醒他;若为政清明,待百姓如家人,天灾也会变少,就算来了,大家一起扛,也能扛过去。”他想起家乡的老话说“人心齐,泰山移;人心散,鬼神缠”,大约与这《论灾异》的道理相通,说到底,还是在人心上。
书斋内的讨论渐深,油灯的光晕在众人脸上跳动。年轻儒生们争论着“日食是否为不祥之兆”,有人说“日食是天狗食日,必有大祸”,有人说“不过是自然现象,何必大惊小怪”。罗铮用朱砂笔在三角图上圈出“警戒”二字,朱色浓得像要滴下来:“日食是自然天象,本无吉凶,却被天用作警示的符号——如人见日食而自省,想想是不是政事有失、百姓有怨,修正过失,便是‘天垂象,见吉凶,圣人则之’的正解;若视而不见,甚至变本加厉,那才会真的招致祸乱,就像人得了小病不治,拖成大病。”
墨雪转动杠杆,将“人事”坠挪到“自省”刻度,铅块稳稳地落在刻度线上,杠杆瞬间稳如磐石,连一丝晃动都没有:“你看,人事能主动扶正,多想想自己的错,天道便无需用灾异施压,这才是‘天人感应’的真意,不是要怕天,而是要敬天,更要敬人。”
雨停时,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书斋的屋檐还在滴着水,“嘀嗒嘀嗒”像在计数。儒生们正将抄好的《论灾异》残篇卷成束,用蜡纸仔细裹好以防受潮,蜡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。门被轻轻推开,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,队正捧着个布包走进来,布包是用粗麻布做的,上面打着补丁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新制的铜制三角尺和杠杆模型零件,铜尺上刻着精确的刻度,零件的接口光滑,一看就是精心打造的。
“将军说,”他将布包放在案上,目光扫过帛书的等腰三角,那三角在晨光里像座稳固的桥,“能让人敬畏天道、自省己过的道理,不止是儒生该懂,当官的、带兵的,都该看看。该让更多人看见,知道天灾背后往往有人祸,要想避灾,先得正己。”他指了指模型旁的《农桑要术》,书页上画着治蝗、抗旱的法子,“与其怕灾异,不如多想想如何劝为政者行仁政,如何教百姓防灾,这才是实在事。”
油灯的光晕里,罗铮用新三角尺校正图形,朱线在帛书上画得笔直,墨雪则给杠杆的轴上涂了层桐油,让转动更顺滑,枣木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。光影中,三角的轮廓与杠杆的刻度映在湿漉漉的窗纸上,像幅正在成形的天人图谱——图里,天道的高、人事的实、灾异的警相互牵系,像一张网,兜住了天地间的道理,提醒着每个握有权力的人:头顶的天空,原是面镜子,照得出政事的清浊,也照得出人心的善恶,你做了什么,它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气掠过书斋,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笃笃笃”敲了三下,已是三更天。队正走出巷口时,看见书斋的灯光还亮着,里面的议论声混着齿轮转动的轻响,像在低声诉说一个简单的道理:所谓天灾,往往是上天借自然的手,提醒人别忘了,该如何好好对待这片土地,和土地上的人——你对他们好,他们便会好好护着这片土地,土地也会给你回报;你若亏欠他们,土地也会用它的方式,让你明白什么是“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