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赵地《论功》(1 / 1)

邯郸城的冬阳透过藏经阁的窗棂,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齐地儒生们围坐的木案上,《论功》竹简码得整整齐齐,竹片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,最上面一卷的“军功爵制”四字被朱笔圈点,墨迹在寒气里凝得愈发浓重,仿佛要渗进竹纤维深处。老儒淳于先生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捻起一枚竹简,指腹擦过“一级公士”的刻痕:“赵武灵王‘胡服骑射’以军功立国,却不知后世将功爵细分为二十级——这《论功》便是要算清,爵禄与社稷,究竟该如何称量,才不至于让功劳变成压垮粮仓的石头。”

一、算筹论爵:利弊的加减

藏经阁东角,罗铮正将算筹在紫檀木盘上排开。黑筹是用乌木削成的,长三寸,宽一分,上面用金粉刻着“利”:“士卒奋勇”“耕战合一”“寒门有途”;白筹取白檀为材,同样长短,以朱砂写“弊”:“爵多禄寡”“民怨渐生”“功过难衡”,纵横交错间,竟排出了二十级军功爵的层级,一级压一级,像座小小的阶梯。

“一级公士授田一顷、宅九亩,二级上造加田半顷,”他移动三枚黑筹,与两枚白筹并列,木盘发出“嗒嗒”轻响,“可到了十级左庶长,爵禄已够养百户,若一年间获此爵者超五十人,国库便如这白筹,会压过黑筹。”年轻儒生公孙豹指着木盘里的“十二级左更”:“赵地近年与燕、魏交战,获爵者逾万,可粮仓的粟米只够支应半年——这便是算筹摆不平的地方?”

罗铮又添了枚白筹,刻着“功过相抵”,与“左更”对齐:“《论功》说‘爵非虚授,禄必实给’,就像算筹,每加一级爵,就得有对应的田宅、粟米、仆役来填,否则黑筹再多,也撑不起白筹的重。当年赵奢破秦军于阏与,获爵‘马服君’,赵王赐他食邑三县,才算堪堪平衡。”他忽然将黑筹与白筹交叉,摆出“井”字:“你看,军功爵是纵,民生是横,纵多横少,便会失衡。秦将白起获爵‘武安君’,却因功高震主而死,就是算漏了‘君臣相疑’这枚白筹。”木盘里的算筹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清点那些被爵禄压弯的梁柱,又像在盘算着未写进竹简的隐忧。

二、沙盘演政:制度的推演

西厢房的大案上,墨雪的“爵制沙盘”正冒着炭火的热气——沙盘里的邯郸城是按比例缩小的木刻,城墙用枣木拼接,城门能开合;田亩是染成褐绿两色的陶片,绿色代表已授,褐色留作储备;军营里立着锡制士兵像,甲胄上刻着不同的爵级标识。最精巧的是城门口那排二十级爵的标牌,标牌下藏着暗槽,能抽出写着对应待遇的木片:“公士”条写“月米一石”,“上造”条标“田二顷”,到了“彻侯”级,木片竟能展开成一座小小的宅院模型。

“这沙盘的机关在地基,”墨雪转动底部的铜轮,轮轴“咔嗒”咬合,代表“军功”的红色木人便沿着田埂移动,每过一级标牌,脚下就自动弹出对应的田亩陶片,“爵至五级大夫,可役使五家庶民,你看,木人旁会立起五个布衣陶人;若爵降三级,田亩陶片退回褐色区,庶民陶人也会沉入沙盘底。”她将标有“赵括”的木人放进沙盘,升至“左庶长”时,周围的士兵锡像纷纷靠拢,可粮仓模型的刻度却猛地下降,露出内部刻的“虚耗”二字。

“《论功》批评‘纸上谈兵者获高爵’,”墨雪抽出暗槽里的木片,上面写着“虚功实禄”,墨迹故意抹得模糊,“就像这沙盘,若木人没踏过真实的战场,没沾过血污,再高的爵位也撑不起地基——你看,我轻轻一推。”她指尖碰了碰“赵括”木人,那木人果然歪倒,带倒了周围三个士兵像。淳于先生望着沙盘里的城池,忽然想起去年赵军破燕,获爵者三千,却有半数是贵族子弟冒领,那时粮仓的账册与军功簿对不上,如今看沙盘里的刻度,才懂那是“虚功”撑不起“实禄”的缘故:“原来政制如沙盘,看得见的是爵级,看不见的是机关里的虚实,差一分,就可能塌一角。”

三、营外听议:改革的风声

藏经阁外的老槐树下,蒙恬麾下的都尉韩当正裹紧披风,羊毛里子蹭着甲胄,发出“沙沙”声。他身后的两名士兵竖着耳朵,靴底碾过冻硬的泥土,听着阁内传出的争论:“军功爵该向农夫开放,耕织多者也能获爵,否则民只知战不知耕,仓廪必空……”“不可!兵者凶事,若爵禄混同,谁还愿冲锋陷阵?战场流血与田亩流汗,岂能同价?”

年轻士兵周平攥紧了刀柄,指节泛白:“都尉,他们在议改军功爵制,怕是要动摇军心——咱们兄弟拿命换的爵,怎能跟农夫的锄头比?”韩当却望着阁窗里晃动的算筹影子,那影子在雪地上忽明忽暗,像在算账:“你听,他们说‘爵禄如河水,可疏不可堵’。去年咱们营里的老兵李敢,斩首三级该升‘上造’,却因无田可授迟迟未封,他婆娘来营里哭,说家里快断粮了——这便是白筹压过了黑筹。”

阁内忽然传来罗铮的声音,透过窗纸显得有些闷:“《论功》的真谛,不在限爵,而在‘功有实据,禄有定数’。若有士兵获爵却无田,不如暂记‘虚爵’,待有田再补,总好过让空爵耗空粮仓。”韩当摸了摸腰间的爵证,那是他在北方击退匈奴时所得的“公乘”爵,铜牌被体温焐得温热,至今仍挂在营中显要处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儒生不是在拆台,是在给军功爵制打补丁,免得这架子被太多空爵压塌。

四、权衡之术:定爵的根基

腊月初雪落时,《论功》的校订已近尾声。案上的竹简码成了整齐的方块,每卷末尾都附着重罗铮的算筹图谱与墨雪的沙盘机关图,图谱上用红笔标着“爵禄平衡线”,图边注着“过线则危”。淳于先生在序中写道:“军功爵者,如秤之权、尺之度,轻重要称,长短要量,不可偏废。秤杆歪了,人心便斜了。”

韩当奉命入阁查验,靴底带进来的雪粒在青砖上化成水痕。他的目光落在沙盘里的“二十级爵”标牌上,墨雪正拨动机关,标牌下弹出新的木片,一面刻“军爵”,列着“斩首、夺旗、破阵”;一面刻“民爵”,写着“缴粮、织布、修渠”,中间用铜轴连接,能自由翻转:“农夫缴粮千石授‘公士’,士兵斩首三级授‘上造’,各有其途,互不挤占,就像这木片,各占一面,谁也不压着谁。”

罗铮则用算筹在木盘里摆出新的等式:“国家年入粟米百万石,一级爵耗十石,便只能授十万级;若年入增至一百五十万石,便可多授五万级——这便是算出来的定数,容不得虚。”雪光映着算筹的影子,在地上拼出“衡”字,笔画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

韩当忽然解下腰间的爵证,放在沙盘旁,铜牌与木片相碰发出“叮”的一声:“营里有三百弟兄该升爵却未得,若按这算筹与沙盘,能算出补给之法吗?”淳于先生笑着推过一卷《论功》,竹简在案上滚动:“答案在此——‘爵禄出于土地,功实本于民生’。让士兵有田种,让农夫有爵盼,让爵禄跟着粮仓走,才算真的论功。”

出阁时,韩当的靴底沾着雪,却觉得心里暖了些。远处军营传来操练声,“嘿哈”的呐喊整齐得像罗铮排开的算筹;城中粮铺的幌子在风中摇晃,弧度恰似墨雪沙盘的轮轴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监控,原是要看清:军功爵制不是冰冷的条文,是要让每个流汗的人都算得清自己的付出,让每个流血的人都看得见应得的前程——就像这算筹与沙盘,算的是爵禄,衡的是人心。

藏经阁的窗里,算筹与沙盘仍在灯下静立,烛火在算筹的间隙跳跃,给“利”“弊”二字镀上金边。窗外的雪落进邯郸城的街巷,盖过了车辙与马蹄,却盖不住那些正在被重新称量的功与过、爵与禄——就像这冬雪,看似冰封万物,实则在为开春的耕种,积蓄着最实在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