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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楚地《九思》(续)(1 / 1)

长安城的夏蝉刚扯着嗓子唱第一声,西市楚地商栈的门帘就被晨露打湿了。商人陈子墨踩着青石板走进后院,藤箱在肩头晃悠,最底层垫着的竹简硌得他锁骨发酸——那是连夜抄好的《九思》,墨迹混着兰草汁,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光。“怨灵修之浩荡兮,伤楚国之多忧”的字句从箱缝里漫出来,混着商栈伙计熬的桐油味,像一汪浸了苦艾草的楚江水,顺着砖缝钻进长安的地基里,连墙角的青苔都染上了三分楚地的郁气。

一、楚歌战阵:诗与甲的和鸣

演武场的沙地被昨夜的雨泡得发黏,罗铮踩着鞋印画出九宫格,朱砂线在湿沙上洇开,像淌着的血。六十名士兵按《九思》章节列队,甲叶上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,在沙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
“‘逢尤’篇列雁翅阵!”罗铮挥旗的瞬间,士兵们左腿斜踏,右臂前伸,甲叶碰撞的脆响刚好合上“哀我兮寡独”的韵脚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楚地巫祝的吟唱。“‘怨上’篇转方阵!”旗势骤变,士兵们快步归位,齐步的重音“咚、咚”砸在地上,踩着“彼日月兮暗昧”的顿挫,每一步都让沙地抖落一层水。

观礼台上,墨雪正对着编钟调音。钟架悬着二十四枚楚地特有的编磬,青灰色的石片上刻着“江离”“辟芷”的纹样。“‘悼乱’篇要配‘宫’调钟,”她敲响最厚重的那枚,钟声沉如闷雷,士兵们齐唱“愿一见兮光采”,声浪撞在观礼台的木柱上,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,场边的柳叶被震得簌簌落,沾在甲胄上像缀了层绿泪。

“换‘商’调!”墨雪轻拨钟锤,清脆的磬声漫开,士兵们转吟“路阻绝兮独迷”,尾音绕着旗杆打了个旋,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子。“你们瞧这走位,”她忽然指向阵图,“‘伤时’篇的迂回,像极了《小雅》里‘周道如砥’的笔意,刚劲里藏着回环,就像楚地的河,看着曲折,终究奔着一个方向去。”

陈子墨蹲在栏杆旁,指尖敲着腰间的诗筒。筒里的《九思》竹简被摩挲得发亮,忽然发现士兵的阵型轮廓,竟与竹简上的编绳纹路重合——横绳是“悯上”篇的沉郁,每一横都压得极重;竖绳是“伤时”篇的激愤,每一笔都带着颤抖。“去年在楚地,孩童背《九思》时总拍着木榻打节拍,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那拍子不是瞎敲的,是祖宗传下来的阵图密码。”

二、折架藏辞:诗卷随人行

商栈的梨木案几上,墨雪的“楚韵折架”泛着温润的光。四层木架用黄铜轴连接,轴身錾着楚地香草的纹样,“江离”的细叶、“辟芷”的花苞缠绕着轴杆,转动时轴孔里的铜珠“泠泠”轻响,恰是《九思》“咸澹澹兮自生”的起调。

展开第一层,“遭厄”篇的“悼屈子兮遭厄”用金粉书写,木片边缘嵌着萤石,夜里能映出淡绿的光,照亮案头半尺地,像楚地江上的渔火。第二层刻“悯上”篇,背面用秦篆注着释义,“彼尧舜兮圣明”旁写着“秦之先祖,亦尚贤”,字缝里夹着晒干的兰草,是从汨罗江滩采来的,枯了仍带着股清苦气。

最里层藏着“守志”篇,得旋开刻着“兰芷”的铜轴才见得到。木片涂了三层蜂蜡,摸起来滑润如脂,“乘六蛟兮蜿蝉”的“蛟”字用银粉勾勒,在阳光下会透出鳞片状的光泽。“过函谷关时,兵卒只查锦缎粮食,”墨雪轻推架身,四层木片“咔嗒”扣合,缩成半尺见方的方块,刚好塞进陈子墨的行囊夹层,“谁会瞧这巴掌大的木架?”

她指着折痕处的暗槽:“这里能藏半张帛书,写着《九思》与《秦风》的对译——‘路曼曼兮’对应‘道阻长兮’,楚秦两地的话,原是能说进一个意思里的。”陈子墨试着合上架身,听见铜轴里的珠响混着兰草香漫出来,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木架,比商队的驼铃更能记住归途。

三、营中诗响:铁甲下的柔肠

长安城的戍卒营地,灶膛的火光舔着锅底,老兵王戊蹲在灶边,借着柴火的光翻看从商栈截获的《九思》抄本。帛书是楚地特有的“茧纸”,用楮树皮混了兰草纤维,摸起来像未脱脂的丝绸,边角被汗水浸得发卷。墨迹是松烟调了朱砂,“伤时俗兮溷浊”的“浊”字被朱砂描得格外重,像滴在纸上的血,晕开的痕迹恰如乱世的轮廓。

“都尉说楚商传诗是勾连旧部,”他念着“嗟此国兮无良”,指腹蹭过“良”字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楚地作战,救过个唱这两句的老丈。那老头抱着竹简在战火里哭,说这是屈原大夫的血熬的,“可这字里没刀枪,只有想说话的苦,跟咱戍卒想跟家里报平安,却不知从何说起,不是一样的吗?”

年轻哨兵赵二凑过来,军帽上的红缨蹭过帛书,留下道浅红的印。“叔,你看‘步余马兮山皋’,”他指着字句,忽然哼起秦地的打麦歌,调子粗粝如石碾,竟与《九思》的句子严丝合缝合上了韵,“‘山皋’对‘高原’,‘马’对‘驷’,就像咱跟楚兵,抡起刀来都一样狠,放下刀……也一样想家。”

王戊往灶里添了块柴,火星“噼啪”溅在帛书上,烫出个小窟窿,刚好在“思故乡兮鄢郢”的“乡”字旁边。“去年我娘托人捎信,说‘村头的老槐树枯了’,”他声音发哑,灶火映着他眼角的皱纹,“跟这‘念我兮须臾’比,谁的苦更重些?”

赵二抢过抄本,翻到“魂茕茕兮不遑寐”,忽然红了眼眶:“我媳妇快生了,昨夜梦见她抱着娃在村口等,头发上沾着霜,跟这句子像得很。”他掏出贴身的布包,小心翼翼地把抄本里的这一页撕下来,折成小块塞进去,“等打赢了,带回去给娃看,告诉他爹当年守着的,不只是城墙。”

四、诗过函谷:无形的归雁

立秋这天,陈子墨的商队准备返程。王戊背着光站在城门口,甲胄的阴影投在地上像片浓云,手里却捧着一摞新裁的茧纸,纸角包着块楚地的松烟墨:“校尉说,营里的弟兄们爱听《九思》,托你带些全本——就用你那折架装,轻便。”他顿了顿,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,“他们说‘守志’篇最好,‘独廉洁兮不敢忘’,像说的是咱戍卒的日子。”

墨雪将新抄的《九思》塞进折架,又添了片木片,用秦隶刻着秦兵改编的句子:“秦楚同袍兮,共守山河。”陈子墨背着行囊走出城门,驼铃“叮当”,像在为这句诗打节拍,引得路边的孩童跟着念“愿一见兮光采”。有个扎总角的小姑娘仰着脸问:“先生,这光,是咱长安的太阳吗?”

陈子墨蹲下身,指着东方:“是楚地的月,也是秦地的日,合在一起,才是照亮路的光。”

王戊站在城楼上,望着驼队消失在暮色里。远处军营传来操练声,“嘿哈”的呐喊整齐得像罗铮排开的阵图;城中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,弧度恰似墨雪折架的轮轴。他忽然明白,所谓监控,原是要看清:诗不是兵器,是让秦楚两地的人,能在同一句话里,尝出彼此的苦与甜——就像此刻灶上温着的酒,楚地的曲,秦地的粮,混在一起,才最是醇厚。

函谷关的风卷着沙粒掠过,陈子墨打开折架,兰草的清香混着墨香飘出来。他想起长安戍卒念“伤楚国之多忧”时发红的眼眶,忽然懂了:诗不用骆驼驮,不用折架藏,早顺着风,过了函谷,钻进了人心。驼队走远了,铃铛声却像还在耳边响,混着《九思》的调子在关隘间回荡:“愿一见兮光采……”

那“光”里,有楚地的月,也有秦地的日,终究融成一片,照亮了漫漫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