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城的冬雪落满了藏经阁的瓦檐,檐角的冰棱悬成半透明的水晶帘,每一滴凝结的水珠都映着阁内跳动的烛火,像把细碎的光钉在窗上。齐地儒生淳于彻正对着案上的竹简呵气,白汽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,那些抄录着《论衡》的竹片冻得发脆,指尖划过“天地合气,万物自生”的字句时,竟像触到了团藏在冰里的火,在寒气里烧得愈发分明。窗外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拍窗,“噼啪”作响,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师父的话:“辨明自然之理,比空谈天命更有分量——这《论衡》,便是凿穿迷信的凿子,一凿下去,要见骨才好。”
一、三角证理:自然的骨架
藏经阁的东窗下,罗铮正用松烟墨在素帛上画三角。顶角题“天”,笔锋如刀,劈出苍穹的高远;左角书“地”,墨迹沉厚,像积了千年的黄土;右角写“人”,笔画灵动,带着生生不息的劲。三条边分别用朱笔标注“气合而生”“势异而变”“理同而存”,墨线在帛上洇开的晕纹,恰似天地间流动的气,把《论衡》的“自然观”搭成了副能承重的筋骨。
“《论衡》说‘夫天者,体也,与地同’,”他指着三角的三个顶点,指尖叩击帛面,发出“笃笃”声,“你看这天,不是什么能喜怒哀乐的神,就是罩着大地的穹庐;这地,也不是谁的棋盘,就是托着万物的厚土;人呢,不过是这天地间喘气的一物——三者如三角相扣,天不故意生万物,地不故意育草木,人遇祸福也不是谁在惩罚奖赏,都是自然之气聚了又散的结果。”
他从木匣里取来三块梨木牌,分别刻着“日”“月”“星”,按三角位置摆在帛书上。木牌相撞,发出清越的响,像碎冰落地:“《论衡》最恨人说‘天能谴告’,就说这日食月食,不过是‘阴阳相掩’,像这三角的边,日为阳,月为阴,星在中间当见证,偶尔挡住了,再平常不过,何来‘天怒’?”
年轻儒生公孙杵臼举着《论衡》残篇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:“可赵地的老人们都说,雷击是天在劈恶人!这又怎么解?”
罗铮移动“天”字木牌,让它与“地”“人”牌形成新的锐角,木牌的影子在帛书上晃出细碎的光:“你看,雷是‘阴阳相击’,就像这三角的锐角,阳在上憋着股劲,阴在下攒着股力,撞在一块儿就炸响,管你是好人坏人,站在树下就可能被劈——去年城西的王老实,一辈子没踩死过蚂蚁,不还是被雷劈了柴房?”
帛书旁的铜炉里,炭火燃得正旺,红焰舔着炉壁,把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三个字映得发烫。罗铮忽然将三角帛书覆在炉上,火苗从三个角的空隙里窜出来,却烧不着三角外的空白:“瞧见没?火只烧得着实在的东西,烧不了那些虚妄的‘天命’。若天真能分辨善恶,怎会让那克扣赈灾粮的李县丞住得好好的,反让给灾民送粥的张婆婆冻坏了腿?”
木牌在案上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附和,敲碎那些流传千年的谶语。
二、杠杆衡理:虚实的秤杆
西厢房的木架上,墨雪的“虚实杠杆”正随着穿堂风轻晃。檀木杆打磨得光可鉴人,支点嵌着块墨玉,刻着“自然”二字,玉上的冰裂纹像极了天地间的气脉。左端悬着个粗陶瓮,瓮口糊满了赵地流传的黄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“麟现于野”“蝗灾为罚”的符语,每张纸都被香火熏得发黑;右端吊着个青铜盒,盒里盛着《论衡》的竹简,最上面一卷写着“夫麟凤龟龙,皆物也”“蝗虫时至,气所应也”,墨迹清清爽爽,带着竹片的清香。
“《论衡》最忌被虚妄压过实理,”墨雪往陶瓮里添了张刚从城门口揭来的“龙现于河”的告示,左端“吱呀”一声沉下去半寸,“你看,这些东西说得越玄乎,听的人越怕,这头就越沉,久而久之,谁还肯看盒里的实理?”
她从袖中取出块新刻的竹简,上面刻着“何以验之?以物类相推故也”,小心翼翼放进青铜盒,右端缓缓降下,与左端持平:“可若只说实理,不顾人心里对‘天’的敬畏,也像这杠杆一头空,站不稳。得让两端平衡在‘自然’上——承认蝗虫是虫,不是天罚,却也得教人种田时除虫;说麟凤是鸟兽,不是祥瑞,却也得保着它们不被乱捕,这才是《论衡》的真意思。”
她转动杆侧的转盘,盘上刻着“疑”“证”“悟”三格。转到“证”字时,杠杆“咔嗒”一声弹出个小抽屉,里面躺着块黑褐色的石头:“这是去年坠于常山的陨石,我敲开看过,里面就是些铁渣子,跟地上的石头没两样。那些说‘天坠祥瑞,预示丰年’的人,咋不说说邻县捡着这石头的农户,今年收成还不如去年呢?”
淳于彻抚着杠杆上的刻度,指腹蹭过“自然”二字的墨玉,忽然想起赵地的“祭天”仪式:巫师穿着缀满铜片的袍子跳舞,嘴里念叨着“天听吾言”,可一到正午太阳毒的时候,就赶紧躲进凉棚,生怕汗湿了“神服”。“这杠杆称的不是轻重,是人心的偏向,”他望着铜盒里的《论衡》竹简,“有人宁可信瓮里的怪谈,不肯看盒里的实理,只因怕承认‘自然无为’,就没了可求告的对象——遇到难处,总想着拜一拜能有用,总比承认‘得自己扛’轻松啊。”
墨雪往陶瓮里洒了把灰,那些黄纸符语顿时被盖住大半:“可轻松归轻松,粮得自己种,病得自己治,祸事来了,也得自己挡。就像这杠杆,总得让实理那头沉些,人才站得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