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秋雨缠在檐角,像楚地女子织了一半的丝线,黏黏糊糊扯不断。渭水码头的青石板被泡得发亮,倒映着往来的船帆与流云。楚地商人的商船刚靠上码头,舱底便飘出断断续续的吟唱——“悲哉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”。那调子拖着楚地特有的尾音,像秋雨打在芭蕉叶上,缠绵里裹着股清冽的凉,惹得码头上避雨的脚夫都住了声,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,竟忘了迈步,任由雨水打湿了肩头的货。
罗铮踩着积水迎上去时,靴底沾着的泥点溅在舱板上,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泥花。商人掀开舱盖,一股混着桐油与墨香的潮气漫出来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商人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被烟油熏黄的牙:“罗先生要的《九辩》抄本,可算带回来了。楚地今年秋雨大,船在云梦泽困了三日,差点误了时辰。”说着从舱底拖出个樟木箱,铜锁上还挂着串楚地的铜铃,一碰就“叮铃”响。箱里的竹简用红绸裹着,末端系着片楚地的兰草,虽枯了仍带着点幽气,像把没散尽的楚地月光。
“这调子在楚地,是配着编钟唱的。”商人忽然清了清嗓子,手指在木箱边缘打着拍子,指节上还留着摇橹磨出的厚茧,“‘憭栗兮若在远行’这句,编钟要敲得像马蹄声,‘嘚嘚’地往人心上踩;‘登山临水兮送将归’呢,就得用瑟弦拖长音,像溪水绕着石头转,转得人心里发颤……”他唱到动情处,眼角竟泛了红,许是想起了楚地的家乡。
墨雪提着竹篮从雨里走来,篮沿的竹篾被雨水浸得发绿。篮里的桑皮纸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上面用朱砂画的音符,像一串串跳跃的火苗。“我在书坊听老琴师弹过楚调,”她把篮子往舱板上一放,取出新磨的石砚,砚台里的墨汁泛着细密的泡,“《九辩》的‘秋气’虽悲,但屈原的诗里,‘猛志固常在’的骨头藏在里头,若按《小雅》的顿挫改改,或许能让士兵们听出股劲来——就像楚地的芦苇,看着软,风里站得比谁都直。”
当晚,他们借了码头旁的货栈,货栈的梁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莲蓬,被雨水打湿后往下滴着水。罗铮将《九辩》的诗句抄在松木板上,木刺扎得他指尖发红,他便用布缠了手指,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。墨雪则在旁边画着音符——短横线是秦地的夯歌节奏,刚劲如石;长弧线是楚歌的婉转尾音,柔绵似绸。“你看这句‘雁痈痈而南游兮’,”墨雪指着木板,指尖点过“南游”二字,“原调太哀,像雁群失了方向,扑棱棱地往下掉;若把‘南游’二字的音高提半调,再加快节奏,就像雁阵展翅,翅膀带起的风都能推着人往前,反倒有了向前的劲。”
罗铮敲着货栈的木柱打拍子,柱身上的裂纹被震得簌簌掉灰,落在他的发间。墨雪跟着哼唱,起初总不对味,楚地的悲秋与秦地的刚劲像两股拧不到一起的绳,要么太柔,要么太硬。直到天快亮时,雨势渐小,窗缝里透进点微光,她忽然在“岁忽忽而遒尽兮”里加了个短促的顿音,像敲在铁甲上的响,“咚”地一下砸在人心上。罗铮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案上的墨砚都跳了跳:“就是这个!既有秋的清冽,像刀劈过的冰,又有战的锐劲,像箭上了弦!”
改诗的间隙,墨雪的可折叠诗集架也有了模样。她用三根檀木条做支架,木头上还留着淡淡的香气,中间的铜轴藏着细小的齿轮,齿牙像楚地的米粒般细密。按下侧面的机关,架子便能像折扇般收拢,薄得能塞进士兵的箭囊,展开时又稳如磐石。“最妙是这页轴,”她转动架上的木轴,轴杆发出“咔嗒”的轻响,卷在里面的帛书缓缓展开,上面抄着改编后的《九辩》,字里行间还画着小小的音符,“用杠杆原理让轴片咬合,走在路上能随时翻看,遇着雨还能合上防水——就像给诗穿了件蓑衣。”
可试了几次,轴片总在“霰雪纷其无垠兮”这句卡住。墨雪蹲在地上,用细锉刀打磨铜轴的齿痕,指尖被磨得发红,渗出血珠也没察觉。“是齿距太密了,得再疏半厘,”她皱着眉,哈气在铜轴上,凝成层白雾,“这句笔画多,展开时得更顺畅些。”罗铮蹲下来帮她扶着木架,忽然发现她鬓角沾了片木屑,像朵小小的白梅。伸手替她拂去时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廓,两人都愣了愣,像被火星烫了般慌忙移开目光,货栈里只剩下齿轮转动的轻响,和窗外渐歇的雨声。
货栈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踏得积水“啪啪”作响。蒙恬的巡逻兵踏着积水而来,甲胄上的铜钉在灯笼下闪着冷光。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,铁甲上的水珠溅在地上,打湿了一片泥地。他扫过货栈里的木板和木架,眉头立刻皱起来,像被雨打湿的鹰隼:“奉将军令,严查往来文书,近日有楚地奸细借诗文传递消息。”
士兵们搬开木板时,罗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像有只鼓在胸腔里乱敲。那卷用兰草系着的竹简最惹眼,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条安静的蛇。校尉拿起竹简,刚念了两句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——他去年在雁门关戍边,秋日用刀劈过胡杨,那“草木摇落”的萧瑟,那枝干断裂的脆响,竟和诗里写的一般无二,只是当时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,没觉得有多悲。
“这调子……”校尉抬头时,正见墨雪下意识地哼起“雁痈痈而南游兮”,那股展翅的劲让他心头一动,像看到雁群掠过边关的烽火台,“你们改的?”
罗铮点头,把诗集架展开给他看,木架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:“校尉请看,这架子能随身带,调子按行军步点改的,‘四拍一停’,唱着能提神,就像赶路时的号子。”他拿起竹尺敲了两下,定住节奏,墨雪跟着唱,声音里带着楚地的清,又透着秦地的硬,士兵们虽按着刀,却都忍不住侧耳——那调子像秋日的风,清冽里带着股往前冲的锐劲,刮得人心里发烫。
有个老兵忽然红了眼,他原是楚地人,被征入伍多年,此刻喉结滚动着,像有什么东西堵着:“这像俺楚地的调子,只是……更硬气了!”他爹娘早亡,是听着楚歌长大的,此刻竟跟着哼起来,唱到“猛志”二字时,嗓门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却格外有力量,震得货栈的梁木都嗡嗡响。
校尉看着老兵,又看看手里的竹简,忽然把架子合上塞进老兵手里,木架的棱角硌得老兵手心发疼,却攥得更紧。“这东西……留着吧。”他对士兵们挥挥手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,“不是禁书,是改了给弟兄们唱的战歌。”转身往外走时,又回头道,“改完了送一份到将军帐里,就说……这秋气里的劲,听着提神,比喝三碗烈酒还管用。”
货栈的灯又亮到深夜,灯芯结了灯花,被墨雪用针挑掉,爆出点火星。墨雪在修补被士兵们翻得起了毛边的帛书,指尖蘸着糨糊,像在给诗缝补衣裳。罗铮则在木板上补画音符,朱砂笔在晨光里泛着红,像战士们的血。窗外传来军营的歌声,楚地的秋声与秦地的战鼓缠在一起,像极了他们正在做的事——让不同的文脉,在时光里慢慢相融,像雨水渗进泥土,长出新的根。
雨停时,天边露出点鱼肚白,把货栈的窗纸染成淡青色。罗铮指着架上的诗集,忽然笑道:“你看,连蒙将军的兵都听出了秋里的劲。”墨雪把架子放进木箱,指尖划过“九辩”二字,那字被摩挲得发亮,轻声道:“或许不是我们改得好,是这诗里的秋,本就和士兵们的骨血一样,又清又硬——清得像边关的月,硬得像手里的刀。”
远处的军营传来晨号,悠长的调子漫过渭水,混着隐约的吟唱——是那老兵在教同伴唱新改的《九辩》,楚地的词,秦地的调,在长安的晨光里漫开,像秋水流进了江河,分不清哪滴是楚水,哪滴是渭水,只知道都在往前奔,奔往同一个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