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添了新炭,火光腾地升起,映得满室亮堂。年轻儒生铺开新的帛书,笔尖饱蘸浓墨,等着众人添上那些带着劲的诗句——不是叹惋,不是恐惧,是实打实跟灾异较劲的狠劲。
“先说旱灾吧。”老儒敲了敲案几,“那年赤地千里,河底裂得能塞进拳头,有个汉子领人凿井,凿到第三丈见了水,他当即编了句:‘铁钎凿透千层石,甘泉自解万民渴。’”
“这句好!”罗铮拍案,“我还记得那场景,他光着膀子抡锤,脊梁上的汗珠子砸在石头上,比井水还响。后来百姓都跟着唱:‘烈日烤不死,铁骨硬如钢,一锤一钎凿希望。’”他说着,提笔将两句都写了下来,墨迹力透纸背。
墨雪指着“蝗灾”条目:“去年灭蝗时,那个带头烧蝗卵的大婶,一边往火里倒柴一边骂:‘蝗虫虫,莫张狂,灶里焚尽你老巢!’孩子们跟着喊,‘烧你卵,捣你房,来年丰收谷满仓!’这算不算?”
“太算!”年轻儒生立刻记下,“这股子泼辣劲,比那些‘天降灾星’的酸诗强百倍。”
老儒翻到“地震”页,沉吟道:“前几年地动,墙倒屋塌,有个瓦匠喊着‘房塌了咱再盖,梁断了咱重架’,领着人扒砖捡木,三天就搭起了临时棚子。他说过一句:‘地动山摇咱不慌,双手能撑一片天。’”
“我来补一句!”旁边的小吏举手,“当时我在现场,有个老婆婆指挥着年轻人搬东西,说‘瓦碎了捡整的,梁弯了烧火用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,咱矮个子就拾掇家当,日子总得往下过。’后来有人编了:‘碎瓦能垒灶,断梁可烧锅,灾过自有新日月。’”
罗铮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从书架上翻出本《民间谣谚集》:“你们看这个,水灾那年,护堤的民夫唱的:‘洪水涨一尺,咱堤加一寸,水高咱更高,看它往哪奔!’还有个更绝的,‘浪头拍岸咱拍浪,一锨黄土堵龙王。’”
“这才是治灾的诗!”年轻儒生越写越有劲,“不是跪在地上求,是站着跟它干。”
墨雪捧着陶罐倒水,忽然笑道:“我也想起一句,是去年冰雹后听来的。果农们捡着砸裂的果子,有人说‘这雹子凶,却砸不破咱的筐’,后来编成了:‘雹子落,果儿伤,拾筐好果进市场,烂果也能酿甜浆。’你看,坏光景里总能找出条好路来。”
老儒捋着胡须,看着满纸带着汗味的诗句,感慨道:“从前的《灾异志》,字里行间都是怕。如今添上这些,才叫真正的‘论’——论的不是天威,是人的骨头。”
年轻儒生放下笔,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帛书上,那些墨迹仿佛活了过来,带着铁钎的冷光、柴火的暖意、泥土的腥气,还有无数双紧握工具的手的力道。
“我再加一句收尾。”他提笔写道:“灾异本是寻常事,诗句里记的不是灾,是咱扳倒困难的模样。”
炭盆的火星跳了跳,像是在应和。满室的诗句在火光中轻轻晃动,每一个字都带着劲,仿佛只要喊出声,就能劈开乌云,种出庄稼,盖起新房——这才是《论灾异》该有的样子:怕过,但更敢扛;怨过,却更会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