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城的秋阳斜斜地穿过窗棂,在齐地儒生借住的旧宅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打碎了一地的金箔。案上摊开的《论功》竹简泛着陈旧的蜡黄,边缘被历代批注者的手指磨得光滑,卷中“军功爵制”四个字尤为醒目,墨迹被岁月浸得发暗,却依旧像颗埋在字里行间的星,透着沉甸甸的分量。老儒枯瘦的手指捏着竹尺,轻轻敲着简片,声音混着窗外断续的秋蝉鸣:“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,就靠这‘有功者显荣,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’的规矩强了国。只是后来啊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竹尺在“权贵世袭”的批注上顿了顿,“成了权贵谋私的工具,筹杆歪了,国本也就晃了。”
罗铮蹲在案边,面前铺着块细麻布,三排算筹整齐地列在上面。黑檀木筹代表“军功”,每根刻着细密的刻度,一划便是斩首一级;朱漆竹筹标着“爵级”,从公士到彻侯,共二十级;象牙白筹记着“田宅赏赐”,一寸对应田一亩。“你看这配比,”他将三根黑筹与一根红筹并排放,两者长度恰好齐平,“按秦制,斩首三级晋一级爵,对应田一顷、宅九亩——用算筹一列就清楚。若军功与爵赏对等,红筹与黑筹齐长;若爵赏超了军功,红筹就会冒出一截,像这简上记的‘平原君家臣,无功而爵者五人,占田三顷’,你看,”他抽走两根黑筹,红筹顿时突兀地长出一大截,“这缺口就是被蛀出来的,长此以往,柱子会塌。”
说着,他取来新的黑筹补上缺口,三排算筹重新严丝合缝地对齐:“《论功》的根本,原是让筹杆一般齐,谁也别多占一分。去年在陇西,有个小吏靠父辈军功得爵,却连弓都拉不开,分到的田亩荒了大半。他的筹杆,就是这样虚长的。”
墨雪蹲在另一侧,正专注地拼装政治沙盘模型。那沙盘是个两尺见方的木盒,底层用青木板刻着赵地的郡县划分,邯郸、巨鹿、常山等郡的轮廓清晰可见;中层立着二十根不同高度的木柱,柱身上刻着爵级名称,柱高对应着该爵级应享的田宅、仆役配额;顶层的小木人偶穿着不同甲胄,士兵的甲片上嵌着铜片,一片代表斩首一级,工匠的腰间系着曲尺,农夫的手里握着耒耜,他们的“功”则刻在底座的刻度上。沙盘边缘装着精密的齿轮,转动时,木柱会随小人偶的功绩自动升降——军功够了,木柱缓缓升起;爵高功低,木柱便“咔嗒”一声矮下去半截。
“这是按‘功过相抵’的道理做的,”她拨动一个爵级为“公大夫”的人偶,其人底座的铜片只有两片,远不够支撑爵级的高度,对应的木柱立刻矮了半截,顶端的“田宅配额”牌也跟着倾斜,“你看,这人爵级虽高,军功不够,田宅、仆役的配额就会自动缩减。齿轮会卡住‘超占’的机关,像给制度上了把锁,谁也别想钻空子。”
她往齿轮轴里撒了点滑石粉,转动时发出顺滑的“沙沙”声:“最妙是这‘异动铃’,”她指着沙盘角落的铜铃,铃舌连着一根细铜丝,“若有人靠裙带关系升爵,铜丝就会被触动,铃就会响,对应的木柱上还会弹出红牌,写着‘不当’——就像当年赵奢查平原君家的田税,不管是谁,占了不该占的就得退,铃响就是提醒。”
院外忽然传来甲胄摩擦的脆响,蒙恬派来的巡逻兵踏着满地落叶而过,铁蹄碾碎枯叶的声音格外清晰。校尉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窗纸上晃动的人影,对身后的士兵低声道:“将军有令,赵地旧族总盯着军功爵制挑刺,说咱们‘重武轻文’。这些儒生整理典籍可以,若敢妄议现行制度,煽动人心,立刻报上来。”
屋内,年轻儒生正用算筹推演新的军功方案。“按《论功》说的,‘劳大者其禄厚,功多者其爵尊’,”他将黑筹与红筹一一对应,忽然在旁边添了排绿筹,“斩首一级记一分,修渠一尺也算一分,冶铁十斤也记一分,这样工匠、农夫也能凭功得赏,筹杆照样能齐。”
罗铮忽然在沙盘上添了个“民爵”木柱,与“军爵”柱并排等高,又将一个握着曲尺的人偶推到木柱旁,其人底座的刻度立刻让木柱升起:“去年岭南修渠,有个越人匠人想出省力法子,省下三百个工时,按这规矩,他的筹杆就该和士兵一般长。爵制不是只有军功一条路,是所有正经本事都该算数,就像这房子,梁柱要粗,椽子也得结实。”
墨雪转动齿轮,将“民爵”柱稳稳升起,沙盘的铜铃竟发出一阵悦耳的轻响,不像警示,倒像喝彩。“你看,”她笑,“制度像这齿轮,得卡住奸猾的,也得容得下实在的。当年赵国能强,不就是因为胡服骑射时,连养马的、造弓的都能凭本事得赏?马养得好,弓造得精,照样能和士兵一样升爵。”
老儒摸着算筹上的刻度,忽然道:“《论功》不是要分高低,是要让每种付出都有分量。就像这筹杆,长的不必傲,短的不必怨,只要每一分都来得正当,拼在一起就能撑起国家的架子。若只认军功,就像房子只打一根梁,风一吹就倒。”
暮色漫进窗棂时,巡逻兵的马蹄声渐渐远了。年轻儒生们用算筹排出新的爵制图谱,黑、红、白、绿四色筹杆纵横交错,竟排出个稳稳的方形,边角严丝合缝。罗铮望着图谱,忽然道:“这比单纯的军功爵更稳,就像盖房子,梁柱得有粗有细,椽子、瓦片也得各归其位,才能撑住屋顶,挡住风雨。”
墨雪收起沙盘,木片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,她轻声道:“制度就像这机关,得常调着点。哪松了紧一紧,哪卡了磨一磨,才能转得顺。当年的《论功》是好经,只是被念歪了,如今把筹杆调齐,把齿轮上油,它还能转得起来。”
院外的落叶还在飘,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,轻轻沾在巡逻兵留下的脚印里,像给这悄然生长的新思,铺了层柔软的垫。而那卷《论功》竹简,在油灯的光里,字里行间的僵硬渐渐融化,透出股与民生息的活气来,仿佛在说:功不分文武,能利国者皆为功;爵不论出身,有实绩者当得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