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楚地《惜誓》(1 / 1)

长安西市的槐影被日头拉得老长,像一道道淡墨描在青石板上。楚地商人老楚踩着木凳,正将卷卷帛书往竹架上挂。帛书用楚地特有的楮树皮纸抄就,纸色带着淡淡的黄,像浸过夕阳的江水;墨里掺了兰草汁,风过时飘着清苦的香,那味道钻进鼻腔,竟让人想起《惜誓》里那句“惜余年老而日衰兮”的滋味,涩中带点回甘。“刚从云梦泽那边运过来的,”他抖开一卷,纸页边缘用朱砂画着江浪纹,浪头尖尖的,像要从纸上跳下来,“配上新谱的调子,唱起来能让人想起楚地的江水,连浪花儿都能跟着打拍子!”

人群里有个穿粗布褐衣的汉子跟着哼:“惜余年老而日衰兮,岁忽忽而不反……”调子却带着秦地的硬朗,把楚声特有的婉转拐音嚼成了砂粒,硌得人耳鼓发麻,像用钝刀刮着陶瓮。

墨雪蹲在货摊后,指尖正摩挲着架上的铜轴。那铜轴被磨得发亮,泛着青绿色的包浆,是用旧铜镜的边缘熔铸的。这是个可折叠的诗集架,六道竹片用青铜轴连成长六边形,竹片是楚地的楠竹,削得薄如蝉翼;轴轮缠着抄诗的帛书,帛书用茜草染过边,红得像江里的晚霞;轴芯嵌着细弹簧——按杠杆原理,扳动侧面木栓,竹片便“唰”地收拢,卷成个竹筒大小,能塞进士兵的箭囊;展开时却能平摊在马鞍上,字大如铜钱,骑马时也能看清。“你看这轴轮,”她转动铜芯,帛书顺着竹片缓缓展开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“每道竹片的承重都算好了,转起来‘咔嗒’响,正好合着唱诗的拍子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
昨夜的油灯还在案头结着灯花,像颗小小的珍珠。那时她和罗铮正对着《诗经·郑风》的韵谱,把“兮”字的长音截成三段顿挫,像把长绸剪成三段,每段都带着劲。墨雪用炭笔在“独不见兮露之中”的句尾画了个三角,三角的每个角都带着尖:“楚地的调子太软,像没干透的棉絮,攥不出劲。得掺点秦腔的筋骨,像夯土时的号子,一下是一下,砸在实地上,能震得脚下的土都发颤。”

罗铮正用竹尺敲着案几,“笃笃”声震得案上的铜爵发颤,爵里的残酒晃出细珠。他忽然抓起案上的骨哨——那哨子是用鹰骨做的,泛着黄白的光——在“黄鹄后时而寄处兮”的句间吹了个短促的音,哨声尖锐如鹰唳,刺破了屋里的沉闷:“这里得加个硬茬!原调唱得像棉花裹石头,闷得慌,听不出痛里的狠劲。咱得把它唱成刀劈木柴,‘寄处——’(顿),戛然而止,尾音收得像斧头砍进木头,才有股子不服输的劲,听得人想攥拳头。”

墨雪按住他握哨的手,指尖划过哨孔,孔里还留着他的体温:“换气得这样——‘黄鹄’(吸气),像拉弓时往后拽;‘后时’(屏气),像箭在弦上;‘寄处’(猛呼气),像箭射出去,又快又狠。”她示范着唱,尾音突然拔高,像鹰隼冲上云霄,惊得烛火晃了晃,爆出个火星。

此刻货摊前,老楚正唱着新编的调子,嗓子吼得发红,额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,滴在帛书上,晕开小小的墨花。围观的楚地老兵听到“念我长生而久仙兮”,忽然红了眼眶——原调唱得像离乡的苦,缠缠绵绵的,让人想掉泪;这新调子却藏着股劲,像攥着船桨往家划,哪怕浪头再大,也不肯松劲。

“这架子还能变调?”有个秦兵指着架上的刻度,刻度用墨笔标着“楚韵”“秦腔”“战阵”,像罗盘的指针。墨雪转动铜轴,竹片间“咔嗒”一响,弹出三根丝弦,弦是用楚地的蚕丝混着秦地的麻线做的,又韧又亮。“拧这个轴,能弹出楚声的流水音,缠缠绵绵的,像江水流过卵石滩;也能变秦风的金石响,脆生生的,像铜钟撞在铁砧上。”她把轴轮拧到“战阵”档,丝弦“铮”地一响,像弓弦绷紧的动静,老楚唱得愈发激昂,“悲时俗之迫厄兮”被唱得又急又猛,秦兵们竟下意识地跟着打起了拍子,脚步跺得青石板咚咚响,像在列阵前行。

马蹄声突然碾过青石板,“嗒嗒”声又急又沉,像擂鼓敲在人心上。蒙恬的校尉勒住马缰,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的白气混着尘土;甲胄上的铜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“奉将军令,严查楚地文书。”他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,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货摊,却在接过诗集架、展开的刹那愣住了——帛书背面印着幅简易的战阵图,“黄鹄”篇的顿挫处标着骑兵走位,像鸟群掠过长空;“哀时”篇的句读处注着步兵转圜,像潮水退而复涌,诗句的长短竟暗合队列的疏密。

“这是‘楚歌战阵’,”罗铮从人群后走出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竹片,竹片上的毛刺扎着手心,“用诗的节奏练队列,比死记硬背口令管用。昨夜将军的亲卫试过了,列阵时唱这调子,脚步都齐了半分,连呼吸都能合上拍子,像一个人似的。”

校尉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,把诗集架还给老楚:“将军说,能让人攥紧刀柄、齐心向前的,不是禁书,是能聚人心的好东西。”他对身后的士兵道,“每人领一卷,回营学唱——比喊番号提神,听着这调子,走路都带劲,杀敌都能多三分勇!”

日头爬高时,西市的吟唱声漫过城墙,楚声的婉转混着秦腔的刚劲,像两股水流汇进了一条河,奔涌向前。墨雪蹲在货摊后,给铜轴抹松油,油香混着兰草汁的清苦,闻着心里踏实。她听着那交织的调子,忽然觉得这长安城,就像这可折叠的木架,楚的竹、秦的铜,看似各有棱角,合起来却稳稳当当,能装下天下的痛与勇,也能撑得起四方人的心劲,让那些藏在诗句里的不屈,顺着调子传得更远、更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