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复苏的进程像退潮般缓慢。 先是听觉——低沉、规律、持续不断的嗡鸣，仿佛大地深处的心跳。然后是触觉——身下是异常柔软的支撑，织物细腻冰凉，是最高等级的埃及棉，带着极淡的、无法仿制的海洋调薰香。最后才是嗅觉。 咸涩、湿润、辽阔的……海风。
陆星衍没有立刻睁眼，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。他调动着每一寸感官。身体没有束缚感，手腕脚踝自由。衣物完整，是他失去意识前那套黑色衬衫，但外套不见了。所有口袋空空如也，连齐明远塞在他皮带夹层里的那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都被取走。对方行事缜密，手法专业。
房间里光线柔和，光源来自隐藏式灯带，亮度恰好让人舒适又不刺眼。空气循环系统静音运转，没有舱室常有的沉闷。他判断自己在一艘船的舱室内，而且是高级别的、注重隐私与舒适度的船舱。
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，停驻。接着是电子锁解除的“咔哒”轻响，几乎微不可闻。 陆星衍调整呼吸，维持在深睡的频率。 门开了。有人走进来，不止一个。脚步轻盈，落地无声，受过严格训练。他们在床边停下。他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脸上，不是审视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观察，甚至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克制与恭谨。
“还没醒？”年轻些的男声，刻意压低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“时间差不多了。教授交代过，他的代谢系统优于常人，麻醉效力可能提前减退。”另一个声音更沉稳，年纪稍长，“再等等，别惊扰。” 两人在床边站了大约一分钟。
陆星衍能清晰感知到其中一人（是年长那位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，那目光复杂——有关切，有评估，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敬意的专注。没有恶意，没有威胁，反而像博物馆的研究员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 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门重新锁上，电子音轻微。
陆星衍又静静等了片刻，才缓缓睁开眼。 舱室比他预想的更宽敞雅致。约二十平米，柚木墙板泛着温润光泽，嵌入式储物柜设计简约，一张固定在墙面的小书桌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扶手椅。没有窗户，但新风系统送来带着海洋气息的空气。这不是囚室，甚至不是普通客舱，更像是豪华游轮或私人科考船上的主人套房。
他起身，赤脚踏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，开始系统地检查。抽屉空无一物，衣柜里挂着几套全新的衣物，从休闲服到稍正式的衬衫长裤，尺码精准，风格是他偏好的简洁剪裁。浴室里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，连剃须膏的品牌、牙刷的软硬度都与他惯用的一致。对方对他生活细节的了解达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。
半小时后，门锁再次轻响。 依然是那两人。年轻的那个穿着熨帖的白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，姿态恭敬地侧立门边；年长些的则是一身深蓝色航海风格制服，剪裁合体，肩章处有不起眼的银色波纹徽记。
两人看向陆星衍的眼神，让后者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明显——那不是对待囚犯或俘虏的眼神，甚至超越了对待重要宾客的礼仪。那是一种……下级迎接上级归来时的恭谨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陆先生，您醒了。”年长者微微欠身，角度恰到好处，既不显得卑微，又充分表达了尊敬，“教授邀请您共进午餐，请随我们来。”
陆星衍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仿佛应邀去自家餐厅用餐。 年长者明显松了口气，侧身引路。年轻的那位立刻后退两步，让出更宽的通道，全程目光微垂，不敢与陆星衍对视。
走出舱室，是铺着厚实静音地毯的走廊，两侧是相似的舱门，间距宽大，私密性极佳。他们登上两层舷梯，推开一道厚重的防水门。 阳光与海风瞬间涌入感官。
他们站在一艘中型游轮的上层观光甲板上。天空是毫无杂质的湛蓝，海面在正午阳光下闪耀着细碎的金光，远处海天线清晰分明。船体线条流畅，漆面光洁如新，显然价值不菲且保养得当。甲板上零星散布着几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，正在擦拭栏杆或检查设备。
当陆星衍出现时，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转向他所在的方向，微微低头颔首，动作整齐划一，如同训练有素的仪仗队。 那种恭敬，是刻入骨髓的。
“陆先生，这边请。”年长者引着他走向船尾一处半开放的露天餐区。那里已经布置妥当：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桌，两把面对大海的椅子，水晶杯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。冰桶里镇着一瓶看不清标签的白葡萄酒，海风拂过，带着酒液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“教授随后就到。请您稍坐。”年长者为陆星衍拉开椅子，动作轻柔精准。 陆星衍坐下。立刻有一名侍者无声上前，奉上温热的白色毛巾，接着是开胃的柠檬冰水，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一切都是最高规格的接待流程，甚至有些过度殷勤。
他没有碰任何东西，目光投向无垠的海面。大约五分钟后，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。 一位老者走入餐区，看上去不到60，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，身穿质地上乘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宽松长裤，脚上一双软底便鞋。面容温和儒雅，眼神却极为深邃锐利，此刻盈满温和的笑意。
他在陆星衍对面落座，姿态放松而自然。 “星衍，海上航行，感觉如何？”老者的声音醇厚平和，带着长辈的关切，“有没有哪里不适？”
陆星衍缓缓转过头，漆黑的眼眸对上老人的视线。他的脸上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