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伯,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平稳,“或者说,我该如何称呼您此刻的身份?教授?还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语气没有波澜,却让空气中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: “……波塞冬的掌舵人?”
赵擎苍——那个曾在东南海滨小渔村与他们萍水相逢、把酒言欢、被陆星衍一时兴起认作“干爹”的慈祥老者——闻言,脸上的笑意加深,眼中赞赏之色更浓。 “你总是能一眼看到本质。”他拿起桌上的酒杯,朝陆星衍虚举一下,“来之前我就说过,这孩子,非池中之物。”
陆星衍没有举杯。他的余光扫过四周。侍者早已退到数米之外,垂手恭立。更远处,甲板上那些看似随意走动或工作的船员,站位隐隐形成了几个相互呼应的警戒点,将他与赵擎苍所在的餐区无形地拱卫起来,同时也隔绝了外部可能的窥探。
“看来,”陆星衍的指尖在冰凉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,“小渔村那场恰到好处的大火,烧掉的不是您的性命,而是您不想再维持的伪装。金蝉脱壳,高明。”
赵擎苍不置可否,悠然抿了一口酒,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,仿佛在欣赏美景,半晌才缓缓道: “波塞冬……这个名字听着有些霸道,沾染了太多世俗的血腥气。我更愿意称我们这个团体为——‘深海之眼’。我们凝视深渊,探寻真相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陆星衍脸上,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复杂,里面翻滚着陆星衍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——有狂热,有期待,有感慨,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亲切? “而你,星衍,”赵擎苍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你不该站在深渊的对岸凝视。你本就属于深渊,或者说,你本就该是……凝视深渊的那双眼睛本身。”
陆星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 赵擎苍却已笑着摆了摆手,恢复了之前的闲适:“不急,我们先用餐。旅途劳顿,你需要恢复精力。接下去,我们有很多时间,可以慢慢谈。”
接下来的午餐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进行。赵擎苍谈兴颇浓,回忆着小渔村的趣事,说起和陆星衍、顾云深月下对酌、听潮论道的时光,语气充满怀念,情真意切。陆星衍大部分时间沉默,只是偶尔简短应和,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。
午餐后,赵擎苍亲自带他参观游轮。这艘船的内部改装远超陆星衍的想象:除了豪华的生活区,还隐藏着设备先进的海水分析实验室、地质样本库、以及一个规模不小的水下探测器指挥中心。船上人员保持在三十人左右,个个神情专注,动作干练,对赵擎苍的指令反应迅速精准。
而当陆星衍走过时,他们无不敛息垂目,那种恭敬乃至……隐隐的畏惧,始终如影随形。 不是伪装。陆星衍能分辨出来。这些人是真的敬畏他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敬畏他所代表的某种东西。
接下来的两天航程,陆星衍被允许在船上大部分非敏感区域自由活动。他的“套房”被升级到更宽敞、带舷窗的房间。他可以随时去图书室取阅书籍(藏书丰富且专业性强),可以去小型健身房,甚至可以在特定时间到船尾钓鱼。
他提出的任何要求——一本罕见的海洋地质学古籍,一套特定型号的画具(他说想描绘海上日落),甚至是一杯明前龙井——都会在最短时间内被完美满足。 这种待遇,早已超越了人质或俘虏的范畴,甚至超越了贵宾。某种程度上,他在这艘船上享受着近乎主人的尊重与自由度。船员们对他的态度,与其说是侍奉,不如说是侍奉一位……身份崇高但暂时还未亲政的少主。
第三天黎明,海平面上出现了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轮廓。船只并未直接靠岸,而是在远离主码头的一处僻静海湾抛锚。他们换乘一艘安静的电动力小艇,滑向岛屿。 岛屿的植被繁茂得异乎寻常,充满了旺盛的、近乎原始的生命力。
登上简易却坚实的栈桥后,陆星衍发现,岛上的道路和建筑都巧妙地融入了自然环境。现代化的设施被隐藏在绿荫和岩壁之后,偶尔露出的一角也设计得极具美感,与海岛风光毫不违和。
沿途遇到的少量工作人员,皆衣着素雅整洁,见到赵擎苍时肃立行礼,目光掠过陆星衍时,那份已成为常态的恭敬与一丝好奇,再次浮现。
最终,他们来到岛屿地势最高的一片临海悬崖。一栋线条流畅、通体以玻璃和本地石材构成的别墅,如同从山崖上生长出来一般,俯瞰着下方宝石般的海湾和浩淼大洋。
走进别墅,视野豁然开朗。270度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将壮丽海景尽收眼底,室内空间开阔,装饰简约而富有格调,处处体现着对自然材料的运用和对细节的苛求。
“这里的景色,是整座岛最好的馈赠。”赵擎苍走到玻璃墙前,负手而立,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发丝。
陆星衍没有欣赏风景。他走到客厅中央,在一张宽大的砂岩色沙发前站定,转身,面向赵擎苍。 “您耗费如此心力,用这种方式‘请’我来此,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看这片海,住这间屋子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