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煎熬中又滑过了一周。 顾云深的身体在以惊人的意志力推动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。他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坐起更长时间,能够进行简单的上肢活动,甚至可以阅读一些沈墨渊筛选过的、不涉及敏感内容的简报。但他的眉头总是紧锁着,眼神时常飘向窗外,或在手中的文件上久久停留却未翻动一页。
他吃得依然不多,睡眠浅而易惊醒,梦里常有破碎的金色光芒和深海的暗影交错。齐明远几乎寸步不离,沉默地守护,偶尔低声交换一些外围调查的不乐观进展,更多时候只是陪他静静地坐着。
顾云深很少主动问起搜寻情况,但每次齐明远接电话或查看信息时,他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总会追随过去,泄露着心底最深切的牵挂。
陆景川这边,搜寻工作陷入了僵局。空岛的勘查报告详尽却令人沮丧,对方撤离得极其专业,抹去了几乎所有能指向下一个地点的有效线索。假“李卫国”那边也再无新进展,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,重复着已知的信息。
悬赏令撒向全球暗网,高价收购关于“深海之眼”、赵擎苍及异常海洋活动的任何情报,反馈回来的信息纷杂如雪片,真伪难辨,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甄别,却迟迟没有突破性的发现。
陆景川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雄狮,空有利爪尖牙,却找不到攻击的目标。他眼下的阴影越发浓重,但人前依旧是那个冷静果断、不容置疑的陆家家主,只有在深夜无人时,才会对着窗外的夜色,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与焦虑。 直到这一天到来。
一年一度的,与母亲单独会面的日子。 这个约定始于多年前母亲离开时,是她为数不多的、明确的要求之一。时间、地点、方式都极其隐秘,且每次都由母亲方面临时通知确认。
陆景川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包括沈墨渊和陆星衍。这是他与母亲之间,关于责任与托付的,无声的契约。 今年约定的地点是市中心一家门面不起眼、内部却别有洞天的会员制茶室。
午后,阳光被厚重的竹帘过滤成朦胧的光斑,室内流淌着清雅的筝音和若有若无的檀香。陆景川提前十分钟抵达指定的包厢,侍者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去,留下绝对的安静。
他正襟危坐,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。每年的相见,既是慰藉,也是一次无声的“述职”和审视。 门被轻轻推开。一个穿着牛仔阔腿裤,oversize卫衣的短发女子走了进来。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,气质跳脱,眉眼间能看出与陆星衍几分相似的精致轮廓,只是那双眼睛,历经岁月沉淀,比陆星衍的更加深邃平和,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。
“景川。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柔和。
“妈。”陆景川立刻起身,上前扶她入座,动作自然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。即便已执掌陆家多年,在母亲面前,他依旧是那个被她领回、悉心栽培、赋予全新人生的孩子。
谢云舒坐定,仔细端详着陆景川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: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没休息好?还是星衍又闯祸了?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?”
“我没事,妈,就是最近……有些累。”陆景川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,却显得有些勉强。他为母亲斟茶,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。
谢云舒没有接茶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:“不只是累。景川,你心里有事。很重的事。”
陆景川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。他了解母亲,知道瞒不过她那双看似不羁、实则洞察秋毫的眼睛。积压了近二十天的恐惧、自责、挫败感,在这熟悉的、代表着绝对信任和托付的关怀目光下,再也无法抑制。
他放下茶杯,喉结滚动了一下,试图组织语言,却发现开口是如此艰难。最终,他垂下眼睑,声音低哑地承认:“妈……我把星衍……弄丢了。” 他简要讲述了陆星衍如何被疑似“波塞冬”的组织从医院带走,他们如何追查线索找到空岛却扑空,以及目前搜寻陷入的僵局。
他没有过多描述自己的焦灼和崩溃,只是陈述事实,但语气中的沉重和自我谴责,清晰可辨。 “……动用了一切能用的资源,还是找不到确切的方向。”陆景川说完,抬起头,看向母亲,眼圈微微发红,那里面充满了深切的痛苦和无颜面对的愧疚,“对不起,妈……我让您失望了。您把星衍托付给我,把陆家托付给我,可我……”
谢云舒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直到陆景川说完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包含的情感复杂难辨——有关切,有了然,有深深的疲惫,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宿命感。
“景川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清亮,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度,“首先,你要明白一件事:你找不到星衍,或者说,你用常规手段追查不到他们的核心,这并不完全是你的能力问题。”
陆景川抬眼看她。
谢云舒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,仿佛能洞穿迷雾:“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星衍的生父是谁,不是想隐瞒,而是不想把你卷入整个事件。星衍的生父就是赵擎苍,他拥有的……不是普通人意义上的‘聪明’或‘势力’。他拥有一种近乎非人的、如同精密计算机般的头脑。布局、算计、推演、信息处理……在这些方面,常人,甚至是我们认知中的天才,都难以望其项背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加重:“你不是他的对手,景川。至少在智力博弈和情报对抗层面,不是。”
这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陆景川因焦急而发热的头脑上。他下意识想反驳,但看着母亲严肃而确信的眼神,话哽在喉头。
“我见识过他的‘阴暗面’,”谢云舒的声音低了下去,似乎回忆起某些不愿触碰的过往,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忌惮,“那不仅仅是心狠手辣,更是一种……将人性、情感、道德都视为可变参数,纳入冷酷计算的绝对理性。他为一件事可以布局十年、二十年,耐心得像潜伏在深海里的掠食者。你动用所有资源搜寻的这二十天,在他眼里,可能每一步都被预判,每一个反应都被纳入了变量调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