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“所以,听我说,景川。”谢云舒前倾身体,目光紧紧锁住他,话语里的命令意味不容置疑,“第一,停止目前这种大规模的、尤其是高调的海上搜寻和悬赏行动。立刻收缩陆氏所有涉足敏感海域的业务,特别是那些与深海资源勘探相关的项目和投资。不要再去刺激他,不要让他觉得陆家是不顾一切、必须要铲除的威胁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示弱,是保全。”
“可是星衍他——”陆景川急道。
“赵擎苍是他的生父,他不会杀了星衍,但是你不一样,他会杀了你。”谢云舒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赵擎苍花了这么大代价找到他、带走他,绝对不是为了杀他。星衍继承了他最看重的‘天赋’,是他眼中最完美的‘继承人’和‘作品’。他不会让星衍死,至少在他达成目的之前不会。星衍现在面临的,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——被重塑、被同化的危险。”
她看着陆景川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挣扎,声音放缓了些,但内容依旧冷酷现实:“第二,你要记住,景川,你也是我的儿子。我把陆家交给你,把星衍托付给你,不仅仅是因为责任,更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在风暴中保护好自己,我不要你为了寻找星衍,把自己搭进去,陷入赵擎苍可能设下的更大的陷阱。”
陆景川的拳头捏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母亲的话有理,却与他急于救回弟弟的本能冲动激烈冲突。
“第三,”谢云舒继续部署,显示出她早已深思熟虑,“警方那边,我向足够高层的负责人传达信息。让他们停止贸然的、大规模的海上突袭或搜查行动。统一听从……更高层面的协调和指挥。对付‘深海之眼’,需要的是精准的手术刀,而不是狂轰滥炸的斧头。硬碰硬,我们目前没有胜算,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,并且彻底暴露我们的意图,让所有人的处境更危险。”
她端起微凉的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握着,仿佛汲取那一点瓷器的冰凉。 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是等待,是布控,是积蓄力量。”
谢云舒的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穿透城市,看到了波涛诡谲的深海,“等待星衍自己‘露面’——不是指望他逃出来,那太难。而是等待他在那个体系内部,因为成长、因为反抗、或者因为赵擎野的计划推进,而不得不与外界产生某种形式的接触或信号。那才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陆景川:“在此期间,你要做的,是稳住陆家,处理好顾云深那边的事情,安抚好内外情绪。另外如果他出现,把这个交个他。”
谢云舒推过来一个盒子,盒子里是一把钥匙,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些不规则的字符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不要管这是什么,也不要试图破译,只要把东西交给星衍,这是一把让他回来的钥匙。”
陆景川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母亲的话像一张严密的网,将他奔腾的焦虑和冲动束缚、引导向更冷静、也更艰难的轨道。他明白了母亲的全局考量,也感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保护——母亲在保护他,也在用更宏观的方式试图保护星衍。
“我明白了,妈。”陆景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尽管眼底的痛色未减,“我会调整方向,收缩海上业务,转入静默调查模式。警方和齐明远那边,我也会协调。”
谢云舒点了点头,眼中流露出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。她伸出手,再次握住陆景川的手:“辛苦你了,孩子。记住,在这场博弈里,忍耐和存活,有时比冲锋更需要勇气。星衍……他体内流着那个人的血,有着同样的计算机般的冷酷潜质。我们只能希望,在被黑暗彻底吞噬之前,他心里属于我们的那部分光,能帮他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离开茶室时,陆景川的步伐比来时更显沉重,却也更加坚定。他知道,营救弟弟的道路,从一条急流勇进的奔腾江河,变成了一条需要在水面下潜行、在暗礁间穿梭的隐秘水道。更漫长,更凶险,但他别无选择。
母亲的信息也迅速发挥了作用。不久后,陈国锐接到了来自上级的明确指示,要求其主导的专案组调整策略,从大规模主动搜捕转为重点布控和情报经营,行动需经过特别批准。齐明远那边,虽然仍有自己的渠道在活动,但也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约束和更高层面的关注。
搜寻的明火暂时熄灭了,但水下的暗流,却在更加汹涌地汇聚、涌动。
而在那世人无法触及的深海孤岛上,黑发的少年刚刚完成一项残酷的神经接口适配测试。他的大脑被迫处理着远超常人负荷的加密数据流,眼前的世界时而化为二进制瀑布,时而变成扭曲的几何图形。测试结束时,他瘫倒在仪器旁,汗水浸透黑发,一缕缕贴在额前,黑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金属天花板,里面倒映着仪器指示灯冰冷的光点。
赵擎苍站在观察窗外,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神却在这种极限压榨下愈发显得深邃冰冷的少年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、近乎痴迷的神色。 “看吧,这数据处理速度和模式识别能力……天生的‘深海之脑’。”
他对身旁的周泊远低语,语气充满骄傲,“谢云舒想用平庸的幸福埋没他,真是暴殄天物。只有在这里,他的天赋才能得到真正的释放和淬炼。”
周泊远沉默地看着训练舱内虚脱的少年,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记录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