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赵丽颖第一次走进沈遂之的办公室。
她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——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得很平整——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。包里装着她在横店跑了三年龙套攒下的厚厚一叠简历,每张简历上都贴着她觉得拍得最好的照片。
“沈老师,我、我叫赵丽颖,今年二十岁。”她紧张得声音发颤,手指攥着衣角,“我想当演员,想跟您学演戏,但是他们让我做你助理。”
沈遂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那张脸圆圆的,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,眼神清澈却有种说不出的倔强。不像来面试的,倒像一只误入深林、瑟瑟发抖却不肯逃跑的小鹿。
“做过什么?”他问。
“跑过三年龙套。《金婚》里演过张国立老师的女儿,《锁清秋》里演过丫鬟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“都是没台词的。”
沈遂之放下文件,看着她。二十三岁的女孩,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不算年轻了。三年龙套,意味着她十八九岁就开始跑组,无数次被拒,无数次从头再来。
“为什么想演戏?”
赵丽颖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同于紧张的光芒:
“因为……我想让人看见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:“我不是科班出身,没有背景,长得也不算漂亮。但我就是喜欢演戏。站在镜头前的时候,觉得自己在发光。沈老师,我不想一辈子当没人看见的背景板。”
沈遂之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也这样,站在师父面前,说“我想唱戏”,说“不想一辈子在村里种地”。
“公司缺个生活助理。”他说,“先干着。片场、排练厅、见导演,你都可以跟着。多看,多学,能不能演出来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赵丽颖愣住了。她来是应聘演员的,不是应聘助理的。可她知道,这可能是她唯一的门缝。
“好。”她用力点头,“谢谢沈老师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沈遂之把她的简历放进了右手边第一个抽屉。
那个抽屉里,放着他打算亲自带的人。
做助理的日子比跑龙套还累。
每天六点起床,晚上常常熬到十一二点。记行程、订机票、订酒店、安排餐食、对接剧组、处理突发状况……赵丽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,连轴转到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来。
但她学东西很快。
沈遂之见导演,她就在旁边记笔记——导演喜欢什么风格的表演,对哪些细节特别挑剔,哪些演员是他合作过的、什么特点……她记了满满三个笔记本。
沈遂之拍戏,她就蹲在监视器后面看——这场戏为什么要这么调度,那个镜头为什么要重拍七遍,演员的情绪是怎么一层层递进的……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看到眼睛酸涩发红。
沈遂之和人谈项目,她就在门外候着。门缝里飘出来的只言片语,她都能咂摸出不少门道——什么样的项目值得投,什么样的人不可交,什么样的合作是陷阱、什么样的条件是诚意。
有时候沈遂之会问她:“看懂了?”
她老实回答:“一点点。”
“哪一点点?”
她就把自己的理解说一遍。有时候说得对,沈遂之点点头;有时候说得不对,他也不纠正,只是沉默。沉默就是让她自己琢磨。
赵丽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,拼命吸收着周围所有的水分。她不知道这些水分什么时候能让自己生根发芽,但她知道,这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。
某年春天,沈遂之接了一部戏,要去香港拍摄一个月。
出发前,赵丽颖照例整理行李。当她拿起那件月白色长衫时,手指在柔软的衣料上停留了很久。这是沈遂之的戏服,她见过他穿着它在舞台上唱《赤伶》选段,灯光下,月白色变成淡金色,衣袂翻飞,像画中的人。
她把戏服叠得格外仔细,轻轻放进箱子的最上层。
飞机上,沈遂之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。赵丽颖坐在过道侧,隔着一个空座位。她不敢看他,只敢偶尔从眼角余光扫过他的侧脸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针织衫,头发比拍戏时长了些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赵丽颖悄悄按了一下自己狂跳的心脏。
她完了。
她喜欢上他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一整晚没睡着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香港陌生的天花板,把自己骂了一百遍:
赵丽颖你疯了吗?他是沈遂之,是国际影帝,是拥有整个公司的大老板,你只是他的生活助理!
可是心跳骗不了人。
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现在片场时,沈遂之看了她一眼:“没睡好?”
“有点认床。”她撒谎。
沈遂之没说什么,只是在她手边放了一杯热咖啡。
那杯咖啡,赵丽颖没舍得喝完,放了很久,凉了才一小口一小口抿掉。
秋天,赵丽颖在沈遂之身边已经待了整整两年。
两年的时间,她从懵懂的助理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“大管家”。行程安排滴水不漏,突发状况应对自如,甚至能在沈遂之忙不过来时,代为对接一些基础工作。公司里有人开玩笑叫她“沈董的隐形副手”。
只有赵丽颖自己知道,她学得那么拼命,不只是为了这份工作。
是因为那个人。
她想离他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她怕自己不够优秀,不够有用,就会被换掉,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沈遂之的新片杀青,公司办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。赵丽颖忙前忙后一整晚,确认每一个细节,等到散场时,才发现自己一口东西都没吃。
沈遂之在门口等她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车驶入北京的夜色。赵丽颖靠在后座,疲惫让她卸下了平日的紧绷。
“沈老师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您为什么……愿意让我跟着您?”她顿了顿,“我只是个助理,又不是多聪明,学历也不高。公司那么多人,您选谁不好,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
沈遂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眼里的火,”他说,“两年了,没灭过。”
赵丽颖愣住了。
“这个圈子里,很多人刚进来时眼里都有火。”沈遂之看着窗外,“但大多数人烧个一年两年就灭了。有的换成了野心,有的换成了算计,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剩,只剩下混日子。你不一样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:
“你还是在烧。”
赵丽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也许是夜色太深,也许是“火”这个字点燃了什么。
“沈老师,”她哽咽着,“我喜欢你。”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“不是粉丝喜欢偶像那种喜欢,是……是想一辈子跟着你的那种喜欢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没有停下,“我知道我不配,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优秀的女人,我什么都没有……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沈遂之看着她。
二十几岁的女孩,脸上还有泪痕,眼睛红红的,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。两年的相处,他见过她无数面——勤勉的、紧张的、疲惫的、开心的——唯独没见过她这么脆弱又勇敢的一面。
“丽颖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温和,“你知道跟在我身边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丽颖说,“意味着永远不能公开,意味着要和其他人分享,意味着没有承诺和未来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她打断他,“不是一时的冲动,是两年的每一天都在想,想到终于忍不住了。沈老师,我不是小孩子,我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沈遂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说:
“但你现在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赵丽颖愣住了。
“你要的是演戏,是被看见,是站在聚光灯下发自己的光。”沈遂之看着她,“不是缩在角落里,当一个不能见光的影子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等你真的在舞台上发光了,再来问我这个问题。”
赵丽颖呆呆地看着他。
那一夜,她没得到答案。但她得到了一条路。
一条她自己要走的路。
年初,沈遂之把赵丽颖叫进办公室。
“公司要成立艺人事业部,”他说,“需要签一批新人。你,在名单里。”
赵丽颖愣住了。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沈遂之看着她,“你必须从助理岗位退下来,全职做艺人。不能再帮我安排行程,不能再跟着我跑片场。你需要专注自己的事业。”
“可是沈老师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在助理的位置上待了三年,学到的东西够多了。现在是时候往前走。”
赵丽颖的眼眶红了。她听懂了——他在把她往外推。
“我会安排最好的老师给你上课,”沈遂之说,“表演、台词、形体、镜头感。一年之内,不许接戏,只上课。一年之后,如果你能达到我的标准,公司会给你安排试镜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达不到,你就回去做助理。自己选。”
赵丽颖咬住嘴唇,用力点头。
那一天,她搬出了助理办公室,搬进了艺人宿舍。
新宿舍很小,只有十平米,一张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。墙上可以贴东西,她贴了一张电影海报——是沈遂之的《小丑》。
海报上,目光沉静地看向远方。
“沈老师,”她对着海报轻声说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随后,是赵丽颖人生中最孤独也最充实的两年。
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练台词,八点上表演课,下午是形体和声乐,晚上拉片到凌晨。没有助理,没有经纪人,没有通告,没有曝光。她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学生,只有每个月交给公司的训练报告证明她还存在。
最崩溃的一天,她躲在卫生间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那天的表演课上,老师说她“没有质感”,说她的表演“只有情绪没有灵魂”,说“你可能不适合吃这碗饭”。
她不相信。可当这句话被一遍遍重复时,她开始怀疑自己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地板上,看着墙上沈遂之的海报,无声地流眼泪。
“沈老师,”她轻声说,“我是不是真的很差?”
海报上的人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早晨六点,她照常起床练台词。
随后赵丽颖通过了沈遂之的“考核”。
沈遂之坐在办公室,看她提交的最后一组表演视频——三段独白,三个截然不同的角色。看完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还可以,”他说,“可以安排试镜了。”
赵丽颖想笑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
她开始接到角色。
先是《新还珠格格》里的晴儿——戏份不多,但很讨喜。然后是《宫锁沉香》里的琉璃,一个坏女人角色,她演得酣畅淋漓。
有记者采访她:“赵小姐,你是怎么从龙套走到现在的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好老师。”
记者追问是谁,她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
有些名字,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。
《花千骨》播出,赵丽颖饰演的花千骨成为现象级角色。
她终于红了。
不是那种流星般的爆红,是扎扎实实的、用一部部作品垒起来的口碑。观众喜欢她,业内认可她,公司开始把她当作“头部艺人”来运营。
庆功宴上,沈遂之也在。
他坐在角落,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赵丽颖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裙子,头发披着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和八年前那个穿着洗白衬衫、紧张得声音发抖的女孩判若两人,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酒过三巡,赵丽颖走到他身边。
“沈老师,”她轻声说,“那年你说的话,还算数吗?”
沈遂之看着她。
“等我站在舞台上发光了,”赵丽颖抬起头,眼神明亮,“就来问你那个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沈遂之,我喜欢你。现在,我可以喜欢你了吗?”
沈遂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夜风吹过银杏叶,像多年前师父夸他“有进步”时的眼神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那一夜,他们在一起了。
没有盛大的告白,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,只有两个相识八年的人,在彼此最熟悉的气息里,交付了全部的自己。
事后,赵丽颖靠在他怀里,轻声问:
“沈遂之,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沈遂之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你第一次在我办公室说‘我不想一辈子当背景板’的时候。可能是你为了练台词把嗓子练哑、第二天还继续练的时候。可能是你在香港时盯着我的戏服发呆,以为我没看见的时候。”
赵丽颖的脸红了:“你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沈遂之低头看她,“我还看见你把那杯咖啡留到凉了才喝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!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遂之认真地说,“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出头,不知道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,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。”
他抱紧她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