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的深秋寒意已浓，哈德逊河上的风带着水汽刮过高楼间的缝隙。沈遂之下榻的酒店套房位于高层，窗外是曼哈顿璀璨如星河的不夜城景象，却更衬得室内空旷寂静。《黑天鹅》的拍摄刚刚杀青，托马斯那个角色带来的、那种优雅而冷酷的掌控感，似乎还残留在他身体的肌肉记忆里，让他比平日更显疏离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，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，显示着一个来自韩国的加密号码——林允儿。沈遂之看了一眼时间，首尔应该是下午，但这个时候……他略一沉吟，还是接了起来。
“允儿？”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，只有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、细微的抽气声，然后是长久的沉默，沉默到沈遂之几乎要以为信号出了问题。
“……沈先生。” 终于，林允儿的声音响起，不再是舞台上那种清亮甜美的偶像音色，也不是接受采访时机智得体的语调，而是一种被疲惫、脆弱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浸透了的、微微沙哑的气音。仅仅三个字，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，带着一丝哭过后的鼻音。
沈遂之坐起身，靠在床头，没有开灯。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“这么晚打电话，出什么事了？”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，是公事公办的关切。
“没事……不，有事。” 林允儿的声音有些混乱，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的话语连贯起来，但情绪的堤坝一旦裂开，便再也难以控制，“沈先生，我……我好想你。”
直白得近乎莽撞的告白，就这样从太平洋彼岸传来。没有铺垫，没有迂回。
沈遂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，只是眼神沉了沉。“允儿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我知道！我太知道了！” 林允儿的声音陡然提高，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激动，“我就是太知道了，才知道自己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！发不完的歌，跳不完的舞，参加不完的活动，拍不完的广告……亚洲偶像皇后？超新星？是，我现在什么都有了！钱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，走到哪里都是尖叫和闪光灯，公司把我当印钞机，粉丝把我当公主……可是沈先生！”
她的声音颤抖起来，哽咽着：“可是我每天晚上回到那个大得吓人的公寓里，只有我一个人！我对着镜子，看着那个被他们叫做‘林允儿’的完美偶像，我都快不认识她了！她离我当初想要的东西，好像越来越远……不，是离你，越来越远了。”
沈遂之沉默地听着。他能想象电话那头的女孩，或许蜷缩在首尔顶级公寓的落地窗前，就像当年蜷缩在他首尔酒店套房的衣柜旁一样无助，只是现在困住她的，不再是肮脏的潜规则，而是她自己用汗水和星光垒砌起的、更高更华丽的牢笼。
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。” 沈遂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冷静，“安全、地位、财富、尊重，还有无数人的爱。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，也是我承诺给你的。”
“是！是我选的！是我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爬上了你的床，是我求着你带我走！” 林允儿的眼泪终于决堤，哭声透过电波传来，破碎而绝望，“你给我了，你给了我想要的一切，甚至更多！你把我打造成了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巨星……可是沈遂之，我当初跟你走，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啊！”
她喊出了他的名字，不再是用敬语。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靠近你，成为对你有用的人，就能离你近一点，再近一点……可是为什么？为什么我站得越高，跑得越快，却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？你现在甚至几个月都不会主动给我打一个电话！我只能在新闻上看到你，在好莱坞，在纽约，和那些我永远够不到的国际导演、影后在一起……沈遂之，我宁愿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、只会跟在你身后的小助理！至少那时候，我每天都能看到你，知道你累了会想喝茶，知道你皱眉是为什么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，积压了好长时间的孤独、恐慌、思念，以及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巨大怀疑，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巨星光芒的背后，是无尽的行程、严格的控制、被无限审视的孤独，以及那份对唯一“造物主”日渐加深、却得不到回应的依赖与渴望。
沈遂之听着她的哭诉，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不久前在公司走廊，偶然遇见赵丽颖时，那个已经渐渐褪去青涩、眼神越发倔强的女孩，对当时被众星捧月般经过的林允儿，似乎轻声说过一句什么。现在看来，那句话成了刺破林允儿膨胀气球的一根细针。
“赵丽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 沈遂之忽然问。
林允儿的哭声顿了一下，抽噎着回答：“她……她问我，‘你确定你现在就是你想要的样子吗？’……我当时没懂，我还很得意……可是后来，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这句话，想起她看我的眼神……那不是羡慕，是……是怜悯吗？还是看透？”
沈遂之闭上了眼睛。赵丽颖……那个自己曾经习惯性依赖、又放手让她去飞的女孩，竟然以这种方式，搅动了林允儿的心湖。这或许就是因果。
“允儿，” 沈遂之再次开口，语气放缓了些，但其中的理性依旧如坚冰，“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、付出一切也得不到的。孤独是巅峰的代价，迷茫是成长的阵痛。你不是我的助理，你是‘林允儿’，是一个独立的、价值无法估量的品牌和艺术家。我们的关系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你幻想的那种童话。”
他的话像冷水，浇在林允儿燃烧的情绪上，发出“嗤”的声响，带来更深的刺痛和清醒。
“所以……对你来说，我就只是一件成功的‘作品’，一个赚钱的‘工具’，对吗？” 林允儿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充满心死的哀伤，“就像你打磨一把刀，刀变得越锋利，你就越不会用手去碰它了，是吗？”
沈遂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望着窗外永恒的纽约灯火，缓缓说道：“《黑天鹅》里有一句台词，托马斯对妮娜说：‘完美不是控制出来的，是放手之后，它自己来的。’ 允儿，你已经走到了需要自己‘放手’去寻找‘完美’的阶段，而不是继续回头寻找牵着你的那根线。我对你的责任，是确保那根线不会断，确保你在风暴中不会坠落，而不是把你拉回身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