料理一道道上,清酒温得恰到好处。他们聊艺术,聊音乐,聊香港与北京的文化差异,唯独不聊工作,也不聊彼此复杂的过去。
“你今年好像真的在休息。”周慧敏放下酒杯,看着他,“媒体上都很少看到你的消息。”
“在学着怎么做个普通人。”沈遂之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,“早上送女儿上学,下午去公司看看,晚上……有时候一个人看看书,有时候见见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周慧敏的尾音微微上扬。
沈遂之抬眼,对上她的目光:“比如你这样的朋友。”
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周慧敏端起酒杯,掩饰性地喝了一口,才说:“我很荣幸。”
“慧敏,”沈遂之很少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,“在‘遂光’这半年,你觉得值得吗?”
周慧敏认真思考了片刻:“值得。不仅仅是因为职位和收入,而是……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。在你身边工作,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“学到什么?”
“学到如何在一个庞大的系统里保持清醒,学到如何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找到平衡,学到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学到有些人,注定不会属于任何人,但靠近他们,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。”
这话说得大胆而直接。沈遂之笑了:“你把我说得像座灯塔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周慧敏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成熟女人的通透,“照亮别人的航路,但自己永远在固定的位置,不随波逐流。”
那一晚,他们聊到很晚。离开时,香港下起了细雨。沈遂之的车先送周慧敏回公寓,下车前,周慧敏忽然说:“谢谢你,遂之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的信任,也谢谢……”她看向窗外,“谢谢那一晚在半岛,你没有推开我。”
沈遂之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我也该谢谢你。那一晚,还有后来的一切。”
车门关上,周慧敏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里。沈遂之对司机说:“回酒店。”
车在雨夜中行驶,他忽然想起周慧敏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人注定不会属于任何人”。
她说得对。但或许,正是这种“不属于”,才让所有的关系得以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。
七月的东京,热浪袭人。
林允儿的巡演刚刚结束,在后台的化妆间里,她收到了沈遂之来日本的消息。不是工作往来,是私人行程。
她推掉了所有的庆功安排,在酒店顶楼的总统套房里见到了他。
沈遂之站在窗前,看着东京塔的夜景。听到开门声,他转过身,笑容温和:“巡演辛苦了。”
林允儿站在原地,忽然有些不知所措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非工作场合单独见他了。过去一年,她的世界被演唱会、代言、综艺填满,而沈遂之的世界则被《星尘往事》和更多她触及不到的东西占据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,似乎在无形中拉大了。
“您怎么来了?”她问,用了敬语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沈遂之走近,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——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了,“瘦了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却让林允儿的眼眶瞬间红了。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
“坐下说。”沈遂之引她到沙发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,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“我看了你最后一场演唱会的录像,唱功进步很大,舞台表现也更沉稳了。”
“是老师教得好。”林允儿小声说。
“但你不快乐。”沈遂之的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切开了她精心维护的表面。
林允儿猛地抬起头,眼中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无论我怎么努力,都追不上您的脚步。《星尘往事》之后,您离我更远了……”
“允儿,”沈遂之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不需要追我。”
“那我需要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想永远只做‘林允儿’,那个您打造出来的偶像。我想……我想成为能让您认真看待的人。”
沈遂之沉默了很久。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,和东京夜晚隐约传来的都市喧哗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终于开口,“《星尘往事》里,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不是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。”
林允儿怔住。
“是《瓷裂》。”沈遂之说,“因为只有破碎过的东西,才不需要再去证明自己的完美。你已经很好了,允儿。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,也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:“明年,公司投资的音乐剧《敦煌遗音》,女二号我留给你。那不是偶像剧,是真正的舞台艺术。如果你想转型,那里是你的起点。”
林允儿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这张她仰望了这么多年的脸。忽然间,她明白了什么。
他永远不会是她的。但他会给她成长的空间,给她选择的自由,给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应有的尊重。
这或许,已经是最好的安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擦干眼泪,露出了一个真正的、释然的笑容,“谢谢您,遂之哥。”
2010年的秋天,“遂光传媒”的组织优化项目进入深水区。周慧敏展现了惊人的手腕和韧性,在宋柯的配合下,她推进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——合并冗余部门,引入绩效管理体系,建立人才培养通道,优化投资决策流程。
阻力当然存在,但在沈遂之明确的授权和支持下,所有的障碍都被一一扫清。到十月,一个更扁平、更高效、更专业的“遂光2.0”架构已经清晰可见。
与此同时,沈遂之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。
每周一到周三,他会在公司处理必要的决策,听取周慧敏和宋柯的汇报。周四和周五,他陪高沈悦——有时在高圆圆那里,有时他会带女儿去郊外的别墅过周末。周六,他通常留给自己的时间,看书,听音乐,或者一个人开车去山里。周日,有时和周慧敏吃顿饭,有时见见其他朋友。
赵丽颖在这期间只见过他两次,一次是公司的新剧开机仪式,一次是偶然在餐厅遇见。沈遂之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,但保持了恰当的距离。赵丽颖是个聪明的女孩,她读懂了信号,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了事业。
十一月的北京,初雪来得特别早。
沈遂之坐在书房里,翻看着周慧敏送来的年度总结报告。报告显示,尽管2010年没有启动新的大型项目,但通过成本控制和效率提升,“遂光”的利润率反而同比提高了15%。更重要的是,公司的组织健康度评估得分从年初的68分提升到了86分。
手机震动,是高圆圆发来的照片——高沈悦在雪地里堆雪人,小脸红扑扑的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紧接着,周慧敏的信息也来了:“雪夜适合听爵士,我找到一张1959年的Miles Davis黑胶,要过来听吗?”
沈遂之看着两条先后到达的信息,忽然意识到,这一年的“放缓”,或许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一个决定。
他没有急着回复,而是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。北京在雪中显得宁静而温柔,远处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成一片温暖的光海。
这一年,他没有征服新的高峰,没有创造新的传奇,没有扩张他的帝国版图。
但他重新学会了拼乐高,知道了女儿最喜欢的是艾莎公主而不是白雪公主;他听完了周慧敏收藏的所有爵士唱片,甚至学会了分辨不同年代的录音质感;他给了林允儿一个转型的方向,也给了高圆圆一个更明确的承诺——至少每周两天,他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。
而公司,在他的“不作为”中,完成了自我更新和加固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宋柯:“沈董,明年的战略规划会,时间定在下周三,您看可以吗?”
沈遂之回复:“可以。”
2010年就要结束了。间隙之年即将过去,新的征程就在眼前。
但这一次,沈遂之觉得,自己准备好了——不是以一个追逐者的姿态,而是以一个更完整、更清醒、根基更牢固的掌控者的姿态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城市所有的棱角。
沈遂之终于拿起手机,先回复高圆圆:“雪人很可爱,明天我带悦悦去滑雪。”
然后回复周慧敏:“一小时后到。记得温一壶清酒。”
发送完毕,他关掉书房的灯,走进雪夜。
这一年的空隙,填满了比任何商业成就都更重要的东西。而他知道,这些看似柔软的东西,将会成为他未来道路上,最坚硬的支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