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。空姐开始发放简单的餐食——黑面包、黄油、一块火腿、还有一杯红茶。陈启慢慢吃着,味同嚼蜡。
航程漫长。莫斯科到曼谷要飞将近十个小时,中间会在塔什干经停加油。陈启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,偶尔看看舷窗外的景色。
云海在脚下铺展,无边无际,如同另一个世界。阳光从西侧斜射进来,在机舱内投下长长的光影。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。
邻座的苏联男人终于看完了文件,收起公文包,主动和陈启搭话:“同志,也是去东南亚?”
“是的。”陈启点头,“印尼。您呢?”
“泰国。农业机械出口的谈判。”男人掏出香烟,想起飞机上不能抽,又放了回去,“彼得洛维奇……这名字有点耳熟。对外贸易部远东局的?”
“是的。三级专员。”陈启按照设定回答。
“啊,我想起来了。”男人拍拍脑袋,“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叫安德烈耶夫的?谢尔盖·安德烈耶夫?”
陈启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安德烈耶夫同志?好像听说过,但不太熟。我是今年刚调到远东局的,之前在海参崴办事处。”
这回答既避免了露馅,又合情合理——新人,对老同事不熟。
男人点点头,没有怀疑:“难怪。安德烈耶夫那家伙,酒量好得很,上次在塔什干一起出差,把我灌趴下了。”他哈哈笑了两声,又压低声音,“对了,你这次去印尼……听说那边不太平?”
陈启谨慎地回答:“听说是有些动荡。但我们是去做正经贸易考察的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“小心点好。”男人耸耸肩,“那些热带国家,政局变得快。去年还好好的,今年就可能翻天覆地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。男人抱怨着长途飞行的无聊,陈启则附和着。谈话中,陈启小心地套出了一些信息——这个男人是农业部下属机械出口公司的,经常跑东南亚,对那边的情况比较了解。
“印尼现在排华情绪很重。”男人最后说,声音压得更低,“虽然主要针对本地华人,但外国人也得小心。尤其是你这种……长相的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陈启一眼。
陈启明白他的意思。自己这张亚洲面孔,在排华的印尼,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华人而惹上麻烦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他真诚地说。
飞机在塔什干经停了一个小时。乘客可以下机活动,但不得离开候机区。陈启在机场的休息室里喝了杯茶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。塔什干机场不大,建筑带着浓厚的中亚风格,广播里是俄语和乌兹别克语。
重新登机后,飞机继续向南。
天色渐暗,舷窗外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,壮丽得令人窒息。然后夜幕降临,星空低垂,银河横跨天际,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陈启睡不着。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,回忆着关于印尼的一切信息——1965年,9月30日事件,苏哈托上台,排华浪潮,经济混乱……所有这些,都是风险,但也可能是机会。
混乱意味着管制松懈,意味着某些渠道可能出现空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