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静静地等着,心跳却微微加速。她提“分工”,不仅仅是为了引出话题,更是想试探张永贵对集体劳动的态度,以及……她有没有可能,也通过“分工”获得一点微薄的、独立的收入?哪怕只是几个工分,年底也能分到一点粮食。
良久,张永贵吐出一口浓烟,瓮声瓮气地说:“分工的事,你别管。老子心里有数。”他顿了顿,斜睨了林招娣一眼,“你既然能去镇上找活,明天开始,跟着队里女人一起去地里。捡石头,清地垄,送饭送水,能干点啥干点啥。挣不挣工分另说,至少……中午那顿队里管。”
他这话说得含糊,但意思很明确:他不想(或不能)去干重活挣高工分,但可以让林招娣以“家属”或者“辅助劳力”的身份,去地里干点轻省活,混口集体午饭。
这对林招娣来说,已经是意外之喜!不仅能解决一顿饭,还能接触更多的人,了解村里的生产情况,甚至……也许能找到其他机会。
“好。”她立刻应下,没有表现出过多欣喜,只是顺从地点点头。
张永贵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,又吸了几口烟,把烟灰磕掉,重新躺倒,背对着她,闷声道:“早上多弄点糊糊,老子吃了要出去一趟。”
这是要支开她,或者他确实有事。
林招娣没多问,应了一声,立刻去生火。有了火柴,生火顺利多了。她把最后一点不知名的草根和野菜洗净切碎,混着一点点盐(终于有盐了!),煮了一锅稀薄的糊糊。
张永贵起来喝了两大碗,又把昨天林招娣藏在怀里、原本留给婴儿的半个供销社馒头也翻出来吃了,然后一抹嘴,也不管林招娣和孩子吃没吃,起身就出了门,依旧没说他要去哪。
林招娣早已习惯,默默地把剩下的一点糊糊喂给婴儿,自己只喝了几口汤水。然后,她开始为明天去地里做准备。
她翻出自己最“体面”的一件灰布衫(其实也打了好几个补丁),仔细拍打干净。又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,打算明天包着头挡风沙。最后,她把那盒珍贵的火柴和半包粗盐藏好,怀里只揣着那五毛钱和张五奶奶给的饼子(昨晚没舍得吃完),还有一小块准备明天偷偷喂婴儿的馒头屑。
做完这些,她抱着孩子坐在灶边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分工去地里……
这意味着她要走出这个封闭破败的小院,真正融入张家洼的生产生活。会面对更多形形色色的人,更多的目光,更多的闲言碎语,也可能有像张五奶奶那样的善意,或者……新的机会和挑战。
她低头,看着怀里婴儿安静的小脸,轻轻摸了摸他稀疏柔软的头发。
“明天,娘要去干活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说给孩子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挣口饭吃,也给你挣条活路。”
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眼皮动了动,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。
林招娣把他抱得更紧了些,眼神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、即将开始春耕的土地。
新的篇章,就要开始了。这一次,她不再是完全的被动者。她有了火柴,有了盐,有了五毛钱的“巨款”,有了一次成功的“上工”经验,还有了……去“分工”的资格。
前路依然未知,但手里的筹码,似乎又多了一点点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怀里的孩子和小小的家,还有那点微薄的希望,一起拢在心头。
明天,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