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满工分”的风波在张家洼沸沸扬扬地传了几天,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,搅动了沉闷的水面。林招娣走在村里,能明显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变得复杂——惊讶、探究、些许佩服,当然,也少不了张二家那类人愈发明显的嫉妒和审视。不过,这些都影响不了她。
她现在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桂芳婶子那一组出工。点种的任务完成了,又被分配去给玉米地间苗、除草。这些活计同样需要耐心和细致,林招娣很快上手,虽然速度比起那些常年干活的妇人还是慢一些,但她干得极其认真,经她手的地垄,杂草除得干净,苗间距合理,几乎没有伤到一棵好苗。桂芳婶子检查时总是满意地点头,工分自然也给她记足。
每天晌午那顿集体伙食,是林招娣和孩子最重要的营养来源。她每次都把分到的杂粮窝头或饼子省下一大半,藏在怀里带回家,用温水泡软了喂给婴儿。小家伙吃着这些带着母亲体温的“细粮”,脸色似乎不再那么蜡黄,虽然还是瘦,但眼睛里的神采多了一些,哭声也响亮了些。
至于张永贵,自那天早晨匆匆离开后,又是好几天不见人影。林招娣乐得清静,只是心底那根警惕的弦从未放松。她知道,这个“家”的平静是暂时的,悬在头顶的石头随时可能落下。
这天收工比往常早些,日头还高高挂在西边。桂芳婶子招呼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:“今儿个活干得利索,趁着天还早,咱们几个去后山坳里转转?听说那片向阳坡的野菜长得旺,兴许还能捡点蘑菇,晚上添个菜。”
后山坳?林招娣耳朵动了动。她这些天一直在村子周边和分配的田地里活动,还没深入过后山。原主记忆里,后山更深的地方似乎有野兽出没,村民一般不去。但桂芳婶子说的“向阳坡”,应该还在安全范围。
她立刻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桂芳婶子,我能跟着去吗?也想……找点吃的。”
桂芳婶子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明显空瘪的衣襟和怀里(她习惯性地微微护着小腹,像是抱着看不见的孩子),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行,跟着吧。不过跟紧了,别乱跑,山里有野猪夹子(捕兽夹),也有毒蛇。”
同行的还有两个三十来岁、性情爽利的媳妇,春燕和秋菊。四人挎上篮子,拿上小锄头(防身兼挖野菜),避开大路,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、长满杂草的小径往后山走去。
越往里走,草木越深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腐叶和某种清新植物的混合气息,与田地里干燥的尘土味截然不同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,鸟鸣声此起彼伏。林招娣深深吸了口气,感觉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紧绷都舒缓了一些。
“看,这儿有荠菜!还挺嫩!”春燕眼尖,蹲下身开始挖。
“这边有野蒜!”秋菊也有了发现。
林招娣也学着她们的样子,仔细搜寻。很快,她就在一丛灌木下发现了几株叶片肥厚、边缘带锯齿的植物,看着眼熟,很像原主记忆里一种叫“灰灰菜”的野菜,焯水后可以吃。她小心地挖了出来。
桂芳婶子经验最丰富,不仅认识各种野菜,还知道哪些地方容易长蘑菇。她带着大家来到一片背阴湿润的松林边缘,果然在厚厚的松针下发现了几丛颜色朴素、伞盖厚实的“松蘑”。
“这个好!晒干了能存好久,煮汤鲜得很!”桂芳婶子高兴地说。
林招娣一边帮忙采蘑菇,一边留神观察四周。这里的植被比她之前去过的林子茂密得多,树木更高大,藤蔓缠绕,脚下是厚厚的、软绵绵的腐殖层。她看到了一些不认识的野果,颜色鲜艳,没敢碰。也看到了一些野兽的足迹和粪便,心里提起了几分小心。
采完蘑菇,桂芳婶子提议再往前走一点,说那边有片野竹林,这个季节可能有竹笋。
竹林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,竹子长得不算密集,但都很粗壮。地上果然冒出了不少尖尖的竹笋,裹着褐色的笋衣,鲜嫩可爱。
“这个好!挖回去,焯水炒着吃,或者晒笋干!”春燕和秋菊兴奋起来,开始动手挖。
林招娣也找了一棵较小的笋,用小锄头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泥土。竹笋的根扎得挺深,挖起来费劲。她正用力,忽然听到旁边的桂芳婶子低低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们看,那是什么?”桂芳婶子指着竹林边缘、靠近一块大岩石的草丛。
几人凑过去一看,只见草丛里倒着一截枯木,枯木上长着一簇簇颜色金黄、形状像小喇叭、肉质肥厚的……蘑菇?
“这是……黄丝菌?”秋菊不确定地说。
桂芳婶子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,脸上露出惊喜:“不是黄丝菌!这是……鸡油菌!好东西啊!比松蘑还鲜!炖汤那是一绝!城里人稀罕着呢!”她声音压低了,带着兴奋,“这东西可不好找,对地方要求高,没想到这儿有!”
鸡油菌?林招娣看着那金灿灿的一丛,确实惹人喜爱。她脑海里属于林秀的模糊知识告诉她,这似乎是一种味道很好的野生食用菌,价格不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