击退何副主任后的半个月,基地建设进入了难得的平稳期。
十二月下旬,北方大地银装素裹。工地上搭起了暖棚,工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继续施工。展示区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,培训区的墙面砌筑完成大半,研发区的实验室设备开始安装。
林秀的孕期进入第六个月,肚子明显隆起,行动开始有些不便。但她依然每天到工地,只是听从医嘱,把工作时间控制在六小时以内,其他时候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或在家远程指挥。
这天早晨,她刚到办公室,老王就急匆匆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林主任,省计委来了通知。”他递上一份文件,“要对我们项目进行中期审计。”
林秀接过文件扫了一眼:“中期审计?项目才进行到三分之一,怎么就中期审计了?”
“文件上说,鉴于基地建设投资额大、社会关注度高,为了加强监管,确保资金安全,决定提前进行中期审计。”老王压低声音,“审计组三天后进驻,组长是省计委的郑副主任。”
林秀放下文件,揉了揉太阳穴。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涌上来——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心累。
怎么还有?没完没了了?
刚刚解决了建筑公司的接管企图,现在审计组又来了。表面理由是加强监管,但时间点如此巧合,很难不让人联想。
“林主任,这会不会是……”老王欲言又止。
“报复?”林秀替他说了出来,“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但不管是不是,我们都要认真对待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工地上,工人们正在搭建研发区二楼的脚手架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寒冷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“老王,通知财务科,把所有账目整理好。通知采购科,把所有合同、发票、验收单准备好。通知施工科,把所有施工记录、进度报表准备好。”林秀转过身,“既然要审计,咱们就好好配合,让他们审个明明白白。”
“是!”老王点头,但脸上仍有忧色,“可是林主任,万一他们故意找茬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找。”林秀语气平静,“咱们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,每一道工序都经得起检验。怕什么?”
话虽这么说,但林秀心里清楚,审计如果想找问题,总能找到。五十万的投资项目,几百份合同,几千张票据,总会有疏漏。更关键的是——时间。审计组一进驻,各部门都要配合,必然分散精力,影响工程进度。
中午,陆星洲送饭过来时,看到林秀正对着厚厚一摞账本发呆。
“又遇到麻烦了?”他把饭盒放在桌上。
“省计委要来审计。”林秀叹了口气,“星洲,你说这些人怎么就……没完没了呢?”
陆星洲坐到她对面:“何副主任在省计委有个老同学,姓郑。你上次当众揭他的短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林秀苦笑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觉得……累。怀孕本来就不容易,还要应付这些没完没了的明枪暗箭。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。”
“但你不会。”陆星洲握住她的手,“你要是会撂挑子,就不是林秀了。”
林秀看着丈夫,鼻子有点发酸:“我就是……偶尔发发牢骚。该做的事,一样都不会少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星洲把筷子递给她,“先吃饭。吃完饭,我陪你一起看账本。”
饭后,林秀小睡了半小时,然后进入系统空间。纯白色的空间里,她调出所有财务数据,启动“物证分析(初级)”。
账目流水般在眼前展开。系统自动标注出可能的问题点:某笔材料款支付时间比合同约定晚了三天;某次设备采购没有三家以上比价;某个临时工工资发放没有完整的考勤记录……
都不是大问题,但在审计眼里,都可能被放大。
林秀一项项分析,寻找合理解释。材料款晚付是因为供货方延迟交货,有对方签字确认的延期说明。设备采购是苏联专家指定的型号,国内只有一家代理商。临时工是突击任务需要的技术工人,有项目组长的用工申请和完工验收单……
整理完所有可能的问题点和对策,已经过了两个小时。退出空间时,林秀感觉精神疲惫,但心里有底了。
下午,她召开全体会议,部署迎接审计的准备工作。
“同志们,省计委的审计,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,也是促进。”林秀站在会议室前方,“我们要以积极的态度配合,但也不必过度紧张。只要我们工作做得扎实,就不怕查。”
她看向财务科长:“老赵,账目整理要清晰、完整、规范。每一笔支出,都要有对应的合同、发票、验收单。暂时不全的,立即补全。”
“明白!”
“采购科,所有采购流程都要梳理清楚。为什么选这家供应商?比价过程如何?技术参数是否符合要求?这些都要有书面记录。”
“施工科,进度报表要和实际施工情况完全吻合。每天的用工记录、材料消耗、机械使用,都要准确无误。”
分派完任务,林秀最后说:“这次审计可能会持续一周甚至更长时间。大家要合理安排工作,既要配合审计,也不能耽误工程进度。特别是现在天气寒冷,施工难度大,安全措施一定要到位。”
散会后,老李留了下来:“林主任,我听说……郑副主任这个人,出了名的严格,甚至有些刻板。他以前审计过的好几个项目,都被挑出不少问题。”
“严格是好事。”林秀说,“只要他客观公正,咱们欢迎。怕就怕……”
怕什么,两人心照不宣。
三天后,审计组准时进驻。组长郑副主任五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表情严肃,话不多。他带来的五个人也都是省计委的骨干,个个看起来精明干练。
见面会上,郑副主任开门见山:“林秀同志,我们这次审计,重点是检查项目资金使用是否规范、工程进度是否真实、管理是否到位。希望你们全力配合。”
“一定配合。”林秀回答,“我们已经准备了所有资料,随时可以查阅。”
“很好。”郑副主任推了推眼镜,“那我们就不客气了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要查阅所有账目、合同、施工记录。必要时,会找相关同志谈话,也会到现场核实。”
审计工作随即展开。五个人分工明确,两人负责财务账目,两人负责合同和采购,一人负责工程进度。
第一天,风平浪静。
第二天,问题开始出现。
“林主任,这笔五万元的设备预付款,为什么没有银行保函?”负责财务的审计员问。
“因为这是苏联进口设备,对方要求预付50%才能发货。我们通过外经贸部协调,有正式批文。”林秀拿出文件。
“那这笔临时工工资,为什么没有个人所得税代扣记录?”
“临时工工资每天一块二,一个月不到三十元,达不到个人所得税起征点。这是根据税法规定的。”
一个个问题被提出,一个个被解答。林秀应对自如,所有材料准备充分,解释合理合法。
但到了第四天,情况变了。
郑副主任亲自找林秀谈话:“林秀同志,我们在审查设计变更记录时发现一个问题。研发区通风系统从共用管道改为独立管道,这个变更增加了八千多元预算,但变更程序……似乎不太规范。”
林秀心中一紧:“郑副主任,这个变更是基于苏联专家的安全建议。我们有专家书面意见,有技术论证会记录,有厅里的批复。”
“但是,”郑副主任翻看着文件,“技术论证会是在变更实施后才开的。严格来说,这是先施工,后补手续。按照项目管理规定,重大设计变更必须事先审批。”
“当时情况紧急,”林秀解释,“如果不及时调整,会影响后续设备安装。而且我们是在得到厅领导口头同意后才实施的。”
“口头同意不能作为依据。”郑副主任表情严肃,“按规定,必须要有书面批复。林秀同志,你是项目负责人,应该知道程序的重要性。”
林秀沉默了。这件事确实是程序上的瑕疵。但当时为了赶工期,为了安全,她选择了先做后补手续。这在工程建设中是常见做法,但严格按条文,确实不合规。
“另外,”郑副主任继续,“我们查看了所有采购合同,发现超过60%的采购都集中在本省的三家企业。虽然都有比价过程,但最终中标总是这几家。这不符合‘充分竞争’的原则。”
“这几家企业是省内技术实力最强的,”林秀据理力争,“比如化工设备,只有省化工机械厂能生产;比如特殊钢材,只有省钢厂有库存……”
“理由可以有很多,”郑副主任打断她,“但数据摆在这里。林秀同志,我不是说你们有问题,但从审计角度看,这些都可能成为管理上的漏洞。”
谈话持续了一个小时。郑副主任指出了七八个问题,每一个都切中要害,每一个都符合规定条文,但每一个都忽略了实际情况的复杂性。
走出谈话室时,林秀感到一阵无力。她不怕真刀真枪的斗争,但这种用规章制度编织的网,让她有力使不出。
晚上,她在系统空间里重新梳理所有问题。
“历史轨迹推演(初级)”启动。输入郑副主任的信息。
推演结果浮现:郑副主任,1950年参加工作,一直在计划系统。为人正直,但过于教条。1962年因为坚持原则得罪领导,被调离重要岗位。1978年后,因为熟悉计划工作,被重新启用。1990年退休,一生清廉,但仕途平平。
一个典型的“原则干部”。不是坏人,甚至是个好人,但死守条文,不懂变通。
这样的人,最难对付。因为他不图私利,不怕威胁,只认规矩。何副主任把他搬出来,真是找准了软肋。
退出空间后,林秀一夜没睡好。
第二天一早,审计组提出要暂停部分工程款支付,理由是“部分程序不合规,需要进一步核实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