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计风波刚平息一周，元旦过后第一天上班，新的压力就悄然而至。
那天早晨，林秀刚到办公室，就接到工业厅的电话：省委办公厅通知，下午两点召开基地建设专题汇报会，要求项目主要负责人参加。
“专题汇报会？”林秀握着话筒，“刘副厅长，之前没听说有这个安排啊？”
电话那头，刘副厅长的声音透着无奈：“是省委主要领导临时决定的。小林，这次……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电话里不方便说。总之，下午的会，可能……会比较难。”刘副厅长顿了顿，“我会尽量帮你说话，但有些话，可能也不方便说太多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秀坐在椅子上，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。六个月的身孕，肚子已经很明显了，连日的劳累让她时常感到腰酸背痛。但比起身体的不适，她更担忧的是即将到来的会议。
省委主要领导临时召集会议……这绝不仅仅是“听取汇报”那么简单。
“秀儿。”陆星洲推门进来，看到她凝重的表情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下午要去省委汇报。”林秀简单说了情况，“刘副厅长的语气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陆星洲皱眉：“我打听一下。”
他出去打了几个电话，半小时后回来时，脸色比林秀还难看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他关上门，压低声音，“这次会议是何副主任‘建议’召开的。他找了省委分管工业的赵副书记，说基地建设项目暴露出的问题需要省委层面重视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而且他提出，鉴于你现在处于‘特殊时期’，建议省委考虑调整项目领导班子，加强领导力量。”陆星洲说得很委婉，但意思很清楚——有人在背后推动，要把她调离项目。
林秀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冷意：“‘特殊时期’？不就是说我怀孕了吗？怎么，怀孕的女性就不能负责重大项目了？”
“他们的理由更‘充分’。”陆星洲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，“这是何副主任提交的报告。上面说，基地建设投资大、任务重，需要负责人‘全身心投入’。而你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家庭，还要孕育孩子，精力有限，可能‘影响项目顺利推进’。”
“冠冕堂皇。”林秀接过报告翻看。报告列举了她“可能”存在的精力不足问题，还“善意”地建议：“从关心女干部健康角度出发，宜适当减轻林秀同志的工作负担”。
关心？是夺权吧。
“他们还找了几个‘专家意见’。”陆星洲继续，“说孕妇长期在工地环境工作，接触噪音、粉尘、化学气味，对胎儿发育不利。从优生优育角度，建议你‘暂时离开一线’。”
每一句都站在“关心爱护”的立场上，每一句都让你无法反驳。这才是高明的施压——不是直接攻击你的工作能力，而是用看似善意的理由，让你“自愿”退让。
林秀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安慰她。
“秀儿，要不……”陆星洲欲言又止。
“不。”林秀睁开眼睛，眼中是坚定的光，“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退。我今天退了，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女同志被以同样的理由‘照顾’到次要岗位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面，基地工地上，工人们正在安装展示区的玻璃幕墙。阳光照在玻璃上，反射出耀眼的光。
“星洲，帮我准备资料。”她转过身，“既然他们要听汇报，我就好好汇报。让他们看看，怀孕六个月的女同志，是怎么把一个国家级项目管得井井有条的。”
整个上午，林秀都在准备汇报材料。她进入系统空间，调出所有数据：
项目进度：32%，比原计划提前3%。
资金使用：控制在预算内，结余率8.5%。
质量安全：零事故，零质量投诉。
技术创新：优化施工方案7项，节约成本12%。
团队建设：培养技术骨干15人，形成完整管理梯队。
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，每一句都有真实的案例佐证。
她还特意整理了基地建设对全省技术推广工作的带动效应：已经有三家工厂派人来学习施工工艺；五种新型材料在项目中试用成功，准备在全省推广；与三所高校建立了产学研合作关系……
退出空间时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。陆星洲买来了饭菜，但她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。
“多少吃点。”陆星洲担心地看着她，“下午的会不知道要开多久。”
“吃不进。”林秀摇头，“没关系，我有准备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饼干：“实在饿了就吃这个。星洲，下午你送我去省委，然后在外面等我。如果会议时间太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星洲握住她的手，“我会在外面等，随时准备接你。”
下午一点半，林秀来到省委大院。冬日的省委大院显得庄严肃穆，几栋苏式建筑在光秃秃的树木间矗立着。门卫仔细检查了她的证件，又打了个电话确认，才放行。
会议室在三楼。林秀到达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她认出了几个面孔：省委赵副书记、分管工业的常委、省计委主任、工业厅厅长、省科委主任……还有何副主任，坐在后排，看到她进来，眼神有些闪躲。
刘副厅长也在，给她使了个眼色，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。
“林秀同志来了。”赵副书记主持会议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表情严肃，“大家都到齐了，咱们开始吧。今天这个会，主要是听取全国技术推广示范基地建设情况的汇报，研究解决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。”
他看向林秀：“林秀同志，你先汇报吧。简单点，突出重点。”
“好的，赵书记。”林秀站起来。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——特别是她隆起的腹部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开准备好的材料。
“各位领导，全国技术推广示范基地项目自去年九月启动以来，在省委省政府、工业厅的领导下，目前进展顺利……”
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。林秀条理清晰，数据详实，重点突出。她不仅汇报了进度，还特别强调了项目的创新点和示范意义。
“……目前，我们与苏联专家合作，优化了七项施工工艺，其中三项已经申请技术专利。基地建成后，不仅将成为技术展示平台，还将成为人才培养基地、技术研发中心。保守估计，未来五年将培养技术人才两千人以上，孵化新技术三十项以上。”
汇报结束时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连赵副书记都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听起来，项目推进得很有章法。”
但就在这时，何副主任开口了：“林秀同志汇报得很好。不过我想问几个问题。”
来了。林秀神色不变：“何副主任请讲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，关于项目安全。”何副主任推了推眼镜，“我听说，上个月工地发生过一次脚手架坍塌事故，虽然没有人员伤亡，但暴露了安全管理漏洞。这事怎么没在汇报中体现？”
林秀心中冷笑。那是半个月前的事，一场大风导致研发区外墙脚手架局部松动，工人们及时发现并加固，根本没有坍塌，更谈不上事故。何副主任这是在偷换概念。
“何副主任可能信息有误。”林秀语气平静，“上个月确实有大风天气，我们加强了安全检查，发现部分脚手架扣件松动，立即进行了加固处理。整个过程没有发生任何事故，也没有影响施工。我们有完整的检查记录和处理报告，需要的话可以呈报。”
何副主任被噎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说：“第二个问题，关于你的身体状况。”他看向赵副书记，“赵书记，各位领导，我这也是出于关心。林秀同志怀孕六个月了，还每天在工地上奔波。咱们党的政策是关心爱护干部，特别是女干部。这么繁重的工作，会不会影响健康？会不会影响胎儿发育？我建议，是不是考虑给林秀同志减轻些负担？”
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点头表示赞同。
刘副厅长想说话，但赵副书记先开口了：“何副主任说得有道理。林秀同志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，确实需要多注意。项目很重要，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林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赵副书记的这番话，看似关心，实际上已经表明了态度。
她刚要开口，又一位领导说话了：“是啊，林秀同志是咱们省里少有的女技术干部，要重点保护。我建议，可以从建筑公司抽调一位经验丰富的男同志，协助林秀同志工作。林秀同志主要负责宏观指导，具体工作让男同志去跑。”
“协助”变成“接手”，只是换了个说法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。原本只是听取汇报，现在变成了对林秀个人工作安排的讨论。而讨论的前提，竟然是默认她因为怀孕“无法胜任”现在的工作。
林秀感到一阵荒谬。她负责这个项目以来，进度超前，质量优良，资金控制得当，技术创新不断。现在仅仅因为她是孕妇，就要被“照顾”出核心岗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