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三日,距离苏联专家组抵达还有七天。
高纯度单晶硅实验室的设备安装进入最后阶段,但卡在了一个关键部件上——德国进口的高频感应炉变压器。货已经在天津港卡了半个月,海关以“技术参数不符进口许可证”为由不予放行。
“又是郑国安那条线上的余孽。”陈明从天津打回电话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我跑了三趟海关,那些人今天说缺这个文件,明天说缺那个证明。明摆着是拖时间。”
林秀在办公室里踱步。高频感应炉是真空区熔工艺的核心设备,没有它,单晶硅提纯就是空谈。而苏联专家组抵达时,这个实验室必须“恰好在进行关键试验”,才能既展示实力,又不让他们深入观察。
“钱教授那边有什么替代方案吗?”
“钱教授试过用国产变压器改造,但功率不够,温度控制精度差太远。”陈明叹气,“林主任,要不……请田主任出面协调?”
田主任出面当然能解决,但也会暴露这个项目的重要性。在苏联专家组即将到来的敏感时刻,这不是好选择。
林秀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施工现场。工人们正在安装通风管道,电焊的火花在夜色中闪烁,像转瞬即逝的星火。
星火……她突然想起攀枝花的那些土法提炼。既然能用土窑炼出稀有金属,那能不能用土办法解决变压器的功率问题?
“系统,调取高频感应炉的技术参数,分析功率补偿的可能性。”
“分析中……”
“高频感应炉额定功率100kW,国产同类变压器最大功率80kW,存在20kW缺口”
“补偿方案:可采用电容补偿柜提升功率因数,将有效功率提升15-18%”
“技术难点:需要精确计算补偿容量,过补偿会导致设备损坏”
电容补偿。这在1959年是个相当超前的概念。林秀迅速计算:如果采用国产80kW变压器,加上电容补偿提升18%,就是94.4kW,虽然还差一点,但勉强够用。
关键是——电容补偿柜从哪里来?
“系统,检索国内能够生产电力电容器的厂家。”
“检索中……”
“上海电机厂1957年试制成功油浸纸介电容器,用于电力系统无功补偿”
“当前库存:约200台,额定容量30kVar/台”
30kVar,需要多少台?林秀快速心算:功率因数从0.8提升到0.95,补偿容量大约是……
“需要四台。但更重要的是控制装置——需要能自动投切的控制器。”
“控制器需自行设计”
设计控制器不难,系统里有现成的方案。难的是要在七天内造出来、运到北京、安装调试。
“陈明,你立刻去上海。”林秀拿起电话,“找上海电机厂,调四台30kVar的油浸电容器。然后去交通大学,找电气工程系的王教授——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请他帮忙设计一个电容补偿控制器。”
“王教授会帮忙吗?”
“他会。”林秀笃定。王教授是钱学森在交大时的学生,对新技术有近乎痴迷的热情。更重要的是,他欠林秀一个人情——去年他儿子想参军,政审因为海外关系被卡,是林秀帮忙协调解决的。
“控制器设计图我明天发给你,你让王教授按图制作。记住,所有元件都要国产的,不能有任何进口部件。”
“明白!”
挂断电话,林秀立即进入系统空间。她调出电容补偿控制器的标准图纸,开始修改——把那些1959年还没有的集成电路换成继电器逻辑,把数字显示换成指针仪表,把自动控制简化成半自动。
设计到一半,系统突然发出警告:
“检测到异常数据访问:有人试图调取高频感应炉的技术资料”
“访问源:天津海关内部网络”
“访问者身份:海关技术审核科副科长,刘振华”
刘振华……这个名字林秀有印象。郑国安案发后,海关系统清理了一批人,但刘振华因为“查无实据”留了下来。现在看来,留错了。
“系统,在感应炉资料里植入追踪程序。只要有人拷贝或打印,就留下数字水印。”
“植入完成。数字水印将包含访问时间、设备编号、以及隐藏的地理位置信息”
这是钓鱼。如果刘振华把资料传给境外,水印会暴露接收地点。
做完这些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林秀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正准备休息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林主任,您还没走?”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拿着饭盒,“我娘让我给您送点夜宵。”
是石头的徒弟,叫小川,今年才十九岁,跟着石头从攀枝花来北京学习。这孩子在机械方面有惊人的天赋,看一遍图纸就能记住,但性格内向,平时话很少。
“小川啊,进来吧。”林秀招呼他坐下,打开饭盒,里面是还温热的饺子,“你娘包的?”
“嗯。猪肉白菜馅,我娘说您总熬夜,得补补。”
林秀心里一暖。这些从基层来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,总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支持和关心。她咬了一口饺子,味道很好。
“小川,你这么晚怎么还在?”
“我在看数控机床的图纸。”小川眼睛发亮,“陈师傅说,下周有外国专家来,让我准备演示操作。我想多练练,不能给咱中国人丢脸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林秀拍拍他的肩,“不过也别太累。技术不是一两天能练成的。”
“林主任,”小川犹豫了一下,“我……我能问您个问题吗?”
“问吧。”
“咱们搞这些技术,真的能让国家变强吗?我爹在矿上干了一辈子,临死前说,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看到中国造出自己的好机器。”
小川的父亲,林秀有印象——攀枝花矿区最早的一批矿工,1954年因为巷道塌方牺牲。那时小川才十四岁。
“能。”林秀肯定地说,“而且不用等太久。你父亲那辈人打下了基础,你们这辈人就能看到成果。等你们有了孩子,他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强大的工业国。”
小川用力点头:“那我更要好好学!将来回攀枝花,教更多的人!”
送走小川,林秀重新坐回桌前。疲惫感被一股新的力量驱散——这些年轻人的眼睛里有光,那是希望的光。而她,要守护这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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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五日,电容补偿控制器设计完成。
陈明从上海打来电话:四台电容器已经装车启运,控制器在王教授亲自监督下连夜制作,明天可以发货。同时,他还带回一个意外的消息。
“林主任,王教授让我转告您——他在调试控制器时,发现有人在暗中观察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他说不上来,但感觉不像普通技术人员。那些人问的问题很专业,但眼神不对。”陈明压低声音,“王教授说,他实验室的图纸有人动过,虽然放回原处,但顺序乱了。”
有人盯上了电容补偿技术。这不奇怪——在电力系统普遍落后的1959年,无功补偿是个前沿课题。但时间点太巧了,刚好在苏联专家组到来之前。
“你告诉王教授,控制器做好后立即封箱,派可靠的人押运。路上不要停留,直接送到北京。”
“明白。还有一件事……”陈明顿了顿,“我在上海听说,有人在高价收购咱们‘三年计划’的技术资料,特别是失败案例和问题记录。”
失败案例?林秀警觉起来。正常的情报收集,都是要成功经验,为什么要失败记录?
除非……对方想找出技术弱点,或者,想制造“技术不成熟”的舆论。
“知道收购方是谁吗?”
“不清楚,都是通过中间人。但有个细节——”陈明说,“那些中间人都提到一个要求:资料必须‘真实可信’,最好有原始记录和签名。”
真实可信,原始记录。这是要做证据啊。
“陈明,你回来后,立即整理一份‘失败案例汇编’。”林秀有了主意,“但不是真的失败案例,是……看起来像失败的,但实际上是我们故意设置的对照组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放烟幕弹。”林秀说,“既然有人想找我们的弱点,我们就给他们‘弱点’——一些经过精心设计的、看起来合理但实际错误的‘技术教训’。让他们拿去分析,得出结论,然后……在关键时刻犯错。”
陈明明白了:“就像哈尔滨那次?”
“比那次更精细。”林秀眼神深邃,“这次,我们要让烟幕弹飞一会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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