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淬火(1 / 2)

七月的北京,热浪像一层透明的膜,裹着整座城市。蝉鸣声从早到晚,永不停歇。

林秀坐在吉普车里,手里攥着一份刚印出来的文件。文件标题很简洁:《关于研制晶体管计算机及建立半导体工业体系的请示报告》,但内容很重——连同附件图纸,足足三十七页。

车窗外,长安街两侧的槐树在热风中摇晃。行人大多穿着短袖衬衫,女同志的花裙子在灰蓝的海洋里显得格外醒目。偶尔能看到墙上新刷的标语:“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,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”。

司机老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:“林主任,您真要去工业部?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张将军不是说……让您先避避风头吗?上次那事儿刚过去一个月……”

一个月。是的,距离技术推广中心那场攻防战,已经过去整整三十三天。这三十三天里,林秀做了三件事:

第一,带着团队完成了晶体管计算机的详细设计方案,图纸装了三个铁皮柜。

第二,在系统空间里“泡”了相当于外界三百小时的时间,把前世的记忆碎片基本梳理清楚——虽然还有很多谜团。

第三,说服了李维民,那个前中情局技术专家,加入了计算机项目组。条件是给他正式的技术员身份,以及每周可以给美国的父母写一封信——当然,信件要经过审查。

但今天,她要做第四件事:闯工业部的项目评审会。

“老赵,停车。”林秀突然说。

“还没到呢。”

“就在这儿下。”

吉普车停在王府井路口。林秀推门下车,热浪扑面而来。她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衣服——灰色的列宁装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手里除了文件袋,还有一个黑色手提箱。

箱子里不是文件,是系统昨晚刚解锁的东西。

“物品:原型验证机(微型晶体管计算机)”

“功能:可演示基本逻辑运算及存储功能”

“体积:0.05立方米”

“备注:仅供展示,不可量产”

这是她用系统空间的时间差,结合李维民提供的技术细节,再加上自己前世的记忆,花了“相当于”三个月时间设计组装的。虽然只有巴掌大,虽然只能做最简单的计算,但这是1959年——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台晶体管计算机能做到这么小。

她要靠这个,说服那些可能反对的人。

工业部大楼是幢苏联风格的建筑,灰扑扑的水泥墙面,窗户又高又窄。门口的卫兵检查了证件,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——看来,她这张脸在某个圈子里已经“出名”了。

会议室在三楼。林秀走到门口时,听见里面的争论声:

“两千万!现在全国都在压缩基建,钢铁厂项目都停了三个,哪里挤得出这么多钱给一个……一个‘计算机’?”

“老刘,话不能这么说。林秀同志的报告我看了,如果真能实现,对国防、对经济的作用是巨大的……”

“巨大?有多大?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使?现在台湾海峡局势紧张,西北也不安宁,有限的钱应该优先保证国防!”

林秀推开门。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。长条桌旁坐着十几个人,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干部,穿着清一色的中山装。主位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戴着一副老花镜——工业部副部长,陈毅元帅的堂弟,陈明山。

“各位领导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林秀走到桌前空着的位置,把手提箱放在桌上。

“林秀同志。”陈明山扶了扶眼镜,“你提交的报告,我们都看了。很有想法,也很大胆。但问题是——”

“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做到。”林秀接过话头,打开手提箱,“所以,我带了这个。”

她把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盒子表面是磨砂铝板,正面有一排小灯泡,侧面有几个拨动开关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一个干部问。

“晶体管计算机验证机。”林秀按下开关,小灯泡依次亮起,发出柔和的黄光,“虽然只能做八位二进制运算,但它的核心——中央处理器——完全由晶体管构成,没有一根真空管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
“它能做什么?”陈明山问。

“演示一下。”林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一串二进制数字,“这是今天的日期,1959年7月15日。转换成二进制是……”

她拨动开关,输入数字。小灯泡闪烁了几下,然后稳定下来,显示出一串光点。

“现在,让它计算从1加到100的和。”

又是几次拨动。盒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——这是风扇的声音,因为晶体管工作时会产生热量。十秒钟后,灯泡显示出新的排列。

“结果是多少?”有人问。

“5050。”林秀说,“正确结果。”

安静。

然后有人说:“这……这有什么稀奇的?算盘也能算。”

“但算盘需要人。”林秀看向说话的人,“而这个,不需要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她打开盒子后盖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微型元件,“这里的每一个晶体管,都是我们自己的工厂生产的。合格率72%,已经达到量产标准。”

这才是重点。

陈明山站起身,走到林秀身边,弯腰看着那个小盒子。他的眼睛很亮,那是技术人看到技术突破时的光。

“体积只有苏联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……功耗呢?”

“只有五分之一。”林秀说,“如果放大到同等计算能力,我们的机器可以放在一张桌子上,而苏联的机器需要一个房间。”

“材料成本?”

“初步估算,量产后的单台成本可以控制在五十万以内。而进口一台同等计算能力的真空管计算机,需要三百万外汇,还要等两年。”

陈明山直起身,看向全场:“同志们,都看到了吗?这不是空想,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巴掌大的盒子,比一屋子机器还有用——这是什么?这就是现代化!”

他回到主位,手指敲着桌子:“两千万,是多。但如果我们不投,三年后、五年后,我们要花多少外汇去买别人的机器?十倍的价钱都不值!而且人家愿不愿意卖,还得看脸色!”
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。

林秀知道,关键一击来了。她拿出另一份文件:“陈部长,各位领导。除了计算机,我们还设计了一套完整的半导体生产线方案。包括单晶硅提纯、光刻、蚀刻、封装……全套工艺流程。如果这个项目获批,三年内,我们不仅可以生产计算机,还可以生产晶体管收音机、晶体管测试仪、甚至……”

她顿了顿:“晶体管导弹制导系统。”

最后这个词,让所有人都坐直了。

“你说详细点。”一个穿军装的干部开口了——国防科工委的代表。

“导弹飞行需要快速计算轨迹修正。”林秀打开图纸,“真空管计算机体积大、耗电高、易损坏,不适合上导弹。但晶体管计算机可以做得足够小、足够稳定。如果我们能在两年内做出专用型号,那么我们的导弹精度,可以提高一个数量级。”

军装干部盯着图纸,呼吸都重了。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林秀回答了所有问题:技术细节、工期规划、人员配置、材料供应、风险预案……她答得滴水不漏,因为有系统空间的时间差,这些问题她早就模拟过无数遍。

最后,陈明山拍板:“项目原则上通过。具体预算,我们报计委和财政部。但是林秀同志——”

他看着她:“你要的不仅仅是钱,还有政策支持。半导体工业需要的东西很多:高纯度材料、精密仪器、特殊气体……有些国内根本没有。”

“我们可以自己造。”林秀说,“给我一个专门的研发基地,给我相应的权限,我保证三年内,把这些配套全部补齐。”

“口气不小。”

“因为时间不等人。”林秀的眼神很认真,“陈部长,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是1970年,我们的卫星上天了,但上面的计算机是进口的;我们的核潜艇下水了,但声呐系统是仿制的;我们的工厂有了自动化生产线,但控制芯片全是外国货。”

她站起来,手撑在桌上:“梦里有个声音问我:林秀,1960年的时候,你在干什么?你有没有拼命去改变这一切?”
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
“醒来后,我告诉自己。”林秀一字一顿,“这不是梦,这是警告。如果我们现在不拼命,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我们的后代就要看着别人的脸色搞建设,就要用十倍的代价买本该自己有的东西。那样的未来,我绝不接受。”

陈明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“散会。林秀同志留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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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都走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陈明山关上门,倒了杯水递给林秀。

“坐吧,别站着了。”

“谢谢部长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梦……”陈明山自己也坐下,“是真的梦,还是……”

“是真的。”林秀说,“也不完全是梦。更像是一种……预见。”

她没有完全说实话,但也没有说谎。那些画面,确实是她前世记忆里的东西——只是时间线对不上。

陈明山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到了他这个位置,知道很多事情不能深究。

“你要的研发基地,我有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昌平,十三陵附近,原来是个兵工厂,去年搬走了,厂房空着。地方够大,也够隐蔽。配套设施……基本没有,要你自己建。”

“可以。”林秀毫不犹豫,“越隐蔽越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‘淬火’计划。”林秀压低声音,“陈部长,您听说过这个代号吗?”

陈明山的表情变了。他起身走到门口,确认门外没人,又走回来。

“你从哪里听来的?”

“被抓的间谍供出来的。”林秀说,“‘凤凰涅盘,火种已燃。启动淬火计划。’这是他们截获的电文。”

“公安部跟我通报过。”陈明山脸色凝重,“但这个‘淬火’具体指什么,我们还没查清。”

林秀从手提箱底层抽出一张纸——这是她在系统空间里,用数据感知能力对那份电文做的深度分析。

“我研究了电文的加密方式。”她说,“这种加密,基于一种非常先进的数学算法,至少领先我们十年。但更关键的是,我在算法结构里发现了一个标记——一个基因序列的数学表达。”

“基因序列?”陈明山皱眉,“这和密码有什么关系?”

“通常没关系。除非……”林秀顿了顿,“除非这个组织掌握了一种技术,能把生物信息转换成加密密钥。而这种技术,我在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总不能说“我在前世见过”吧。

但陈明山听懂了弦外之音:“你是说,这是未来科技?”

“很可能是。”林秀说,“而且,‘淬火’这个词在冶金学里,是指把烧红的金属急速冷却,让它变得更硬、更强。如果这是一个行动代号,那么它的目标可能是……”

“可能是让某个人,或者某个组织,在压力下变得更强。”陈明山接话,眼神锐利,“而你,林秀同志,就是那块‘烧红的金属’。你搞出了攀枝花模式,搞出了数控机床,现在又要搞晶体管计算机——你每前进一步,面临的阻力就大一分。这就是‘淬火’。”
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。

如果这个推测成立,那么之前的所有袭击、破坏、阻挠,都可能不是简单的“阻止”,而是一种“测试”甚至“培养”。就像铁匠打铁,要反复锻打、淬火,才能得到好钢。

“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林秀问。

“两种可能。”陈明山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他们想毁掉你,因为你代表了不可控的技术飞跃。第二……”

他放下手指:“他们想逼出你的极限,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。然后,要么收编,要么复制。”

收编。复制。

林秀想起记忆里那个亚裔女人。如果那个女人就是“淬火”计划的执行者,那么她的目的……

“陈部长,那个基地,我什么时候可以接手?”

“明天就可以。”陈明山说,“但你要想清楚。一旦进去,你可能就真的成了靶子。”

“我早就是靶子了。”林秀站起身,“与其躲着,不如主动出击。他们想淬火?好,我就让他们看看,烧红的铁,不仅会变硬——”

她提起手提箱:“还会烫伤所有想握住它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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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昌平基地。

这里确实够隐蔽——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进出。原来的兵工厂留下了十几栋厂房,虽然破旧,但结构完好。最重要的是,有个完整的地下工事,深达二十米,钢筋混凝土结构,能防核爆。

林秀带着小川、陈明、李维民,还有从推广中心挑出来的三十个技术骨干,站在最大的厂房里。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积满灰尘的机器底座。

“同志们,这里就是我们的新战场。”林秀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,“条件很艰苦,未来三个月,我们可能要睡帐篷、吃冷饭、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。但我们要做的事情,将改变这个国家的未来。”

她打开手提箱,取出验证机,放在一个旧工作台上。

“这个巴掌大的东西,是我们的起点。而我们的目标——”她指向厂房尽头,“是在那里,建起中国第一条晶体管生产线。三年后,我们要让全国的重点研究所、重点工厂,都用上我们自己造的计算机。”

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。

“现在,分配任务。”林秀开始点名,“小川,你带第一组,清理厂房,规划生产区域。陈明师傅,你带第二组,检查所有机器设备,能用的维修,不能用的拆解当备件。李维民——”

美籍华裔抬起头。

“你和我,还有第三组,负责设计生产线的具体图纸。”林秀看着他,“你带来的那些技术资料,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。但我有个要求:所有设计,必须基于我们能自产的设备。买不到进口货,我们就自己造。”

李维民点点头,眼神复杂。一个月前,他还是来破坏的人。现在,他却要参与建设。

“林主任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有句话,我一直想问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为什么相信我?我是美国人,曾经是你的敌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