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血色黄昏(2 / 2)

何天良眼前一黑,要不是何天培扶着,差点栽倒。

“孩子呢?”水双凤问。

医生摇头:“送来时就没呼吸了,我们尽力了,救不回来。”

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来儿终于忍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念儿、迎儿、盼儿也跟着哭,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撕心裂肺。

李秀兰捂着嘴,眼泪哗哗地流。水双凤也哭了,一边哭一边骂:“哪个天杀的这么狠心……”

何天培和何天能死死攥着拳头,眼睛血红。

就在这时,两个公安走了过来。

“哪位是何天良同志?”

“我……我是。”何天良抹了把脸。

“关于你爱人叶春燕被伤一案,我们初步查明,犯罪嫌疑人是你的弟弟何天佑。”公安说,“他与另外三人结伙盗窃,被发现后逃跑过程中持刀伤人。另外三人已经被群众抓获,何天佑在逃。”

“何天佑……”何天良重复着这个名字,突然暴起,“我要杀了他!我要杀了他!”

何天培和何天能死死抱住他。

公安继续说:“何天良同志,请你冷静。另外,我们已经查过户籍,何天佑与你们兄弟的户口不在一起,这个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在案,不会影响你们子女的前程。”
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何天良。

不会影响孩子前程……

他慢慢冷静下来,松开紧握的拳头,颓然坐回椅子上。

是啊,户口不在一起。去年分家时,为了彻底撇清关系,他们特意把户口分开了。大哥大嫂的户口早在1952年就迁到城里了,二嫂本来就是城市户口,孩子们都跟着母亲走。而他,也在分家后把户口从老宅迁了出来。

没想到,当初为了自保的决绝,现在反而成了保护孩子们的屏障。

水双凤和李秀兰听到这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气愤,痛心,但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还好分家了。

还好户口不在一起。

不然,何天佑这个杀人犯弟弟,会像一颗毒瘤一样,毁了所有侄儿侄女的前程。

“公安同志,”何天培开口,“何天佑……能抓到吗?”

“我们已经布控了。”公安说,“他跑不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何天培心里清楚,何天佑那种混混,真要躲起来,不好找。

三天后,叶春燕醒了。

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麻药过了,伤口疼,但更疼的是心里。她知道了小七没了,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生了。

“春燕……”何天良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声音哽咽,“对不起……是我没保护好你们……”

叶春燕没说话,只是看着天花板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。

来儿端着一碗粥进来:“娘,喝点粥吧。”

叶春燕摇摇头。

“娘,你得吃点东西。”来儿哭了,“你不吃东西,我们怎么办?”

叶春燕看着女儿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,心里一酸。她还有四个闺女要养,她不能倒下。

她张开嘴,喝了一口粥。粥很稀,没什么味道,但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在吞咽自己的眼泪。

同一时间,通县郊外的山上。

何天佑躲在一个废弃的窑洞里,啃着偷来的馒头。他怀里揣着六十几块钱和一些粮票——那是从何天良家和另外两家偷来的全部收获。

太少了。

少得可怜。

他本以为三哥家再怎么穷,也该有个百八十块的积蓄。可翻遍了也就几块钱。另外两家更穷,加起来才偷了二十几块。

“妈的,都是穷鬼!”他骂了一句。

但他现在顾不上骂了。他知道公安在抓他,知道瘦猴他们被抓了,更知道瘦猴的哥哥大壮——那个在通县黑市混得风生水起的老大,肯定不会放过他。

果然,第三天夜里,窑洞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何天佑屏住呼吸,从怀里掏出那把沾过血的菜刀。

脚步声在窑洞外停了停,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何天佑,出来。”

是大壮。

何天佑手一抖,菜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何天佑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”大壮的声音很冷,“我弟弟瘦猴,因为你,差点被人打死。现在伤还没好,就得去大西北劳改。你说,这事怎么算?”

何天佑不敢出声。

“你以为你躲在这儿就没事了?”大壮冷笑,“我告诉你,何天佑,你跑不了。警察在抓你,我也在找你。要么你现在出来,咱们好好‘聊聊’。要么,我进去,咱们‘慢慢聊’。”

何天佑知道躲不过去了。他咬咬牙,握着菜刀,慢慢挪到窑洞口。

月光下,大壮站在窑洞外,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三个人手里都拿着棍子,眼神凶狠。

“大……大壮哥,”何天佑挤出笑脸,“瘦猴的事,我也没想到……”

“没想到?”大壮上前一步,“我弟弟要是死了,你就给他陪葬!”

“大壮哥,有话好说……”何天佑往后退,“我……我有钱,我赔……”

“赔?你拿什么赔?”大壮盯着他,“我为了保住我弟弟,搭进去多少钱,欠了多少人情,你知道吗?”

何天佑冷汗直流:“大壮哥,我……”

“不过,”大壮忽然话锋一转,“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你虽然坑了我弟弟,但你们何家,也被你折腾得够呛。”

何天佑一愣。

“我查过了,”大壮说,“你举报你亲哥哥,害得他们被调查。你偷你亲哥哥家,还把你嫂子捅了,侄女压死了。何天佑,你可真是个‘人物’。”

何天佑听不出这话是夸是骂,只能干笑。

大壮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摆摆手:“行了,你滚吧。警察在抓你,我不想惹麻烦。但你要记住,何天佑——从今天起,别让我在通县看见你。看见一次,打断你一条腿。看见两次,要你命。”

何天佑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:“谢谢大壮哥!谢谢大壮哥!”

他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怀里的钱掉了几张都没发现。

大壮看着他的背影,冷笑一声。

“大哥,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一个汉子问。

“不然呢?”大壮说,“这种人,早晚有人收拾他。咱们别脏了手。”

大壮想的是:最近动静闹得太大了,得低调点,不然何天佑走不出这座山头。

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钞票,看了看,扔给手下:“去买点酒,给兄弟们压压惊。”

“是。”

月光下,何天佑在山林里狂奔。他不敢停,不敢回头,一直跑到天亮,才在一处山洞里瘫倒。

他喘着粗气,看着洞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但他不知道,这场劫难,才刚刚开始。

而在通县人民医院里,叶春燕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
她对何天良说:“天良,咱们搬家吧。离开钢厂家属院,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。”

何天良握紧妻子的手:“好,咱们搬家。”

这个家,已经破碎了。

但日子,还得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