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,”盼儿插嘴,“我想当医生。”
“好,都考,都考。”何天良笑。
看着女儿们,他觉得日子有盼头。过去的苦难,就让它过去吧。
柳家湾这边,变化最大。
蒋大刚杀猪的手艺好,这几年政策松了,他除了给公社食品站杀猪,自己也偷偷接私活——谁家要杀猪,找他,他收点辛苦费,还能得点猪下水。
日子越过越红火。去年,他把土坯房推了,盖了三间砖瓦房。青砖红瓦,亮堂堂的。
刘玉兰——现在该叫蒋刘氏了,但她还是习惯别人叫她玉兰——这几年胖了些,脸上有了血色。蒋大刚对她不错,不打不骂,钱也交给她管。
蒋旭平十五岁,上初三。蒋阳平十二岁,上初一。两个孩子都随了蒋大刚的姓,在村里小学读书。蒋大刚对他们视如己出,每天杀猪回来,总会带点好吃的。
“旭平,阳平,吃饭了!”蒋大刚嗓门大,一喊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两个孩子跑过来,一个接书包,一个递毛巾。蒋大刚咧着嘴笑,满脸横肉都舒展开。
只有蒋青萍——何青萍,是个例外。
她十六岁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皮肤白,眼睛大,两条辫子又黑又长。在村里,她是公认的俊闺女。可性子冷,不爱说话,看人的眼神总是凉飕飕的。
她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三,成绩中等,不拔尖也不垫底。老师找她谈话:“青萍,你聪明,多用点心,能考县重点。”
她点头:“嗯。”
可回去该怎样还怎样。上课听一半,作业写一半,剩下的时间,她就盯着窗外发呆。
她在想什么?没人知道。
刘玉兰有时会看着她,心里发毛。这个女儿,她越来越看不懂了。十六岁的孩子,眼神却像六十岁,深不见底。
“青萍,”有天晚上,刘玉兰试探着问,“你想考高中吗?”
“想。”蒋青萍说。
“那得用功啊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刘玉兰想再说点什么,可看着女儿平静的脸,话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随她去吧。只要不惹事就行。
何家村这边,变化最小,也最大。
老宅修好后,张翠花搬了回去。但她不是一个人住——村里给她安排了个五保户待遇,每月有八块钱补助,三十斤粮票。何天培和何天能每月给的赡养费照旧,加起来也有十块钱。
钱不少,可张翠花的日子不好过。
她的疯病越来越重了。整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见人就骂。
“何天培!你个不孝子!你爹怎么死的?你心里清楚!”
“何天能!你跑长途撞死人了!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“何天良!你媳妇偷人!你戴绿帽子!”
骂得越来越难听,越来越离谱。村里人从同情到厌烦,现在干脆绕着她走。
只有村支书王保国还管她。每月送补助款时,会去看她一眼。
“张婶子,吃饭了吗?”
“吃个屁!”张翠花啐一口,“我儿子不给我饭吃!要饿死我!”
其实她柜子里有米有面,锅里还有剩菜。可她就是觉得,所有人都要害她。
何天培和何天能偶尔回村,给她送钱送东西。她收下,但转头就骂。
“假惺惺!装什么好人!”
何天培站在老宅门口,听着里面的骂声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“大哥,走吧。”何天能拉他。
两人默默离开。走到村口时,何天培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宅的烟囱冒着炊烟,可那烟冷冷的,没有温度。
这个家,真的散了。
1977年的春天,就在这样的变化中,悄悄来临。
何承平在题海里奋战,何禄平在车间里复习,何虹平在准备中考。来儿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念儿在灯下啃书本。蒋旭平在写作业,蒋阳平在玩弹珠。蒋青萍在看着窗外发呆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,向着未知的未来,缓缓前行。
而历史的车轮,已经悄然转动。
恢复高考,只是开始。
更大的变革,还在后面。
何家的故事,也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