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春雷惊蛰(1 / 2)

1977年4月的一个清晨,何承平被窗外麻雀的啁啾声唤醒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坐起身——五点一刻,比闹钟早了十五分钟。

轻手轻脚地下床,何承平从书桌抽屉里摸出手电筒和一本《数学复习纲要》。家里三间房,父母和弟妹还在睡,他不敢开灯。手电筒的光圈在书页上晃动,那些函数公式、几何定理在昏黄的光线下像神秘的符文。

“哥,你又这么早。”何虹平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,声音带着睡意。

“吵醒你了?”何承平压低声音。

“没有,自己醒的。”何虹平倒了杯水,在他对面坐下,“今天复习什么?”

“解析几何。”何承平翻着书,“这部分总是掌握不好。”

何虹平探头看了看:“哥,这题可以用向量解,更简单。”

她拿过笔,在草稿纸上画坐标系,写向量表达式。何承平看着妹妹熟练的动作,心里既骄傲又惭愧——虹平才十五岁,还在上初三,可数学思维比很多高中生都清晰。

“虹平,你以后一定能考上好大学。”他说。

何虹平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。1977年恢复高考只是开始,真正的春天还要再等几年。但她不急,她有足够的时间准备。

六点半,李秀兰起床做饭。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,很快,玉米糊的香气飘了进来。

“承平,虹平,吃饭了。”李秀兰在厨房喊。

饭桌上摆着一锅糊糊,一碟咸菜,还有三个煮鸡蛋——那是专门给何承平补脑子的。何启平已经去上班了,钢厂卫生院人手不够要轮流值班。

“妈,我吃一个就行。”何承平把两个鸡蛋推给弟妹。

“你吃你的。”李秀兰把鸡蛋推回去,“你现在是关键时期,不能缺营养。虹平启平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
何虹平默默剥开鸡蛋,蛋白很嫩,蛋黄是诱人的金黄色。她知道母亲偏心,但这份偏心背后是沉甸甸的期望——大哥是家里第一个有机会考大学的孩子,承载着全家的希望。

“承平,”何天能一边喝糊糊一边说,“昨天我跑车去省城,在新华书店看到几本复习资料,买回来了。晚上你看看。”
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三本书:《物理习题集》《化学精要》《政治时事》。书很旧,边角都卷了,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。

“爸,这书……”何承平翻开一本,扉页上写着“赠学友:共勉 1975.3”。

“废品站淘的。”何天能说,“原来的主人可能也是知青,没赶上好时候。你好好用,别辜负了。”

何承平攥紧书,重重地点头。

同一时间,市机械厂单身宿舍里,何禄平正对着一道机械设计题发愁。

“禄平,还看呢?”同屋的小王打着哈欠,“都几点了,睡觉吧。”

“你先睡,我再算会儿。”何禄平头也不抬。

桌上的台灯已经亮了四个小时,灯泡烫得能煎鸡蛋。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,上面画满了齿轮、传动轴、受力分析图。这是中专教材里的一道难题,老师当年说“超纲了,不用掌握”,可何禄平偏要弄明白。

他想起五年前考上中专时的情景。那是何家村第一个中专生,爷爷摆宴席,全村来贺。那时他觉得,中专毕业,分配工作,这辈子就稳了。

可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,他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。

“禄平,你都二十了,还考什么大学?”有同事劝他,“中专毕业,技术员,工资不低,再过几年提工程师,多好。”

是好。可何禄平想要更好。

他想起大哥何承平——那个从小成绩就好,却因为这些年的运动调整了自己理想的堂哥。现在大哥在拼命复习,他有什么理由不拼?

“禄平,”上铺的小王忽然说,“你说……咱们真能考上吗?都扔下书本好几年了。”

何禄平停下笔,想了想: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
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——夜班工人在换班。何禄平看了看表,十二点半。他关掉台灯,躺到床上,却睡不着。

脑海里全是公式、定理、图纸。

还有爷爷临终前的脸。

“天培,天能,……照顾好你娘……”

爷爷的话像回声,在耳边一遍遍响起。何禄平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何家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变故,现在终于有机会改变了。

他一定要考上。

红旗公社知青点,何承平的几个初中同学正在煤油灯下啃书。

“这政治题也太难了……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哀嚎,“‘四项基本原则’是哪四项来着?”

“坚持社会主义道路,坚持人民民主专政,坚持共产党的领导,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。”旁边梳着麻花辫的女生头也不抬地背出来。

“秀娟,你记性真好。”

“不好不行啊。”叫秀娟的女生苦笑,“我家里四个兄弟姐妹,我是老大。要是考不上大学,我回不去家里,就得在这村里嫁人了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他们都是知青,来自县城、来自省城,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。有的已经插队五年,有的三年,最短的也有一年。手掌磨出了茧子,脸晒黑了,但眼睛里的光还没灭。

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,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。那天晚上,他们围着收音机,把那条新闻听了一遍又一遍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喝醉了。

第二天,所有人都开始找书。课本早就没了,就找报纸,找杂志,找一切能找的文字材料。互相抄笔记,互相讲题,像一群饿极了的人突然看到食物。

“承平上次来信说,他找到一套完整的初中课本。”一个男生说,“要不……咱们凑钱,让他帮忙复印一份寄过来?”

“复印?哪有钱啊。”秀娟叹气,“我身上就剩三块七毛钱了。”

“我这儿有两块。”

“我有一块五。”

几个人凑了凑,总共九块二毛钱。秀娟小心翼翼地把钱用手绢包好:“明天我去公社邮电所,给承平寄过去。再写封信,让他想办法。”

窗外传来狗吠声,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着。1977年的春天,这片土地上,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,无数盏这样的煤油灯,无数双渴求知识的眼睛。

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们知道,必须抓住这次机会。

同一片夜空下,柳家湾蒋家的砖瓦房里,蒋青萍还没睡。
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。隔壁传来蒋大刚的鼾声,震天响。

蒋青萍不困。她脑子里在盘算。

恢复高考的消息她也知道了。村里知青点那些人的兴奋劲儿,她都看在眼里。考大学,改变命运——多好的机会。

可她没兴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