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?考试?上大学?太慢了。她要的是更快、更直接的方式。
这五年,她在蒋家过得不错。蒋大刚对她不差,吃穿不愁,还供她上学。刘玉兰虽然防着她,但面子上过得去。蒋旭平蒋阳平那两个傻小子,早就把她当亲姐姐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她的家。
何家才是。那个被她一把火烧掉的家。
想起那场火,蒋青萍嘴角勾起一丝笑。烧得真痛快啊。何天佑死了,何明显死了,张翠花疯了,刘玉兰改嫁了。何家彻底散了。
可还不够。
何天培、何天能、何天良三家,还在城里过得不错。他们的孩子还要考大学,还要有出息。
凭什么?
蒋青萍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。她得想个办法,让他们也尝尝苦头。
可怎么下手呢?她今年才十四岁,能做什么?
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蒋青萍立刻闭上眼睛装睡。
门被轻轻推开,刘玉兰端着煤油灯进来。她在女儿床边站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,给女儿掖了掖被角,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门关上后,蒋青萍睁开眼,眼神冰冷。
装什么慈母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,五年前她要跟着改嫁时,刘玉兰说的那句:“你要是做不到,娘就把你送回何家村,让你自生自灭。”
自生自灭?
蒋青萍冷笑。等着瞧吧,看谁让谁自生自灭。
何家村,老宅。
张翠花半夜醒来,口渴得厉害。她摸索着下床,摸到桌子边,倒了碗凉水。水很冰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喝完水,她坐在床边,看着黑漆漆的屋子。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。
“老头子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“天佑……”
没人回答。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张翠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何明显还年轻,她在灶台边做饭,三个儿子在院子里玩,何天佑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。
“娘,我饿!”何天培跑进来。
“娘,弟弟哭了!”何天能抱着何天佑。
“娘,我来烧火。”何天良最懂事,蹲在灶台边添柴。
那时日子苦,可心里是满的。后来儿子们长大了,娶媳妇了,有出息了。可心却空了。
“都是白眼狼……”张翠花抹了把脸,发现脸上湿漉漉的。
她在哭。
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是为死去的丈夫和小儿子?还是为不认她的三个大儿子?或者,只是为自己这凄凉的后半生?
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瘆人。张翠花打了个寒颤,缩回被窝里。
被窝很冷,像冰窖。
她想起何天培上次来送钱时的样子。额头上那道疤还在,是被她用杯子砸的。当时她怎么下得去手?
可转念一想,她又恨起来。要不是他们不管天佑,天佑怎么会死?老头子怎么会死?
“活该!”她对着黑暗说,“都是你们活该!”
可这话说出来,心里并没有痛快,反而更堵了。
夜越来越深。
何承平在灯下解完最后一道几何题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已经凌晨一点了。
何虹平早就睡了,李秀兰和何天能屋里的灯也灭了。整个家属院都沉浸在睡梦中。
何承平收拾好书桌,轻手轻脚地洗漱,躺到床上。可他睡不着。
脑海里反复出现一道政治题:“简述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……”
他背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忘了一个字。
这是他的机会。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
他二十一岁了,很多同龄人已经结婚生子。如果考不上大学,他回去郊县财政局,继续当科员,然后等着升职、等着加薪,或者……就在那里扎根。
不,他不要。
他想起在郊县财政局的日子。每天办公室里暗流涌动,勾心斗角,生怕一不小心得罪领导同事,就在背后使绊子,那不是他要的生活。
他要上大学,要学知识,要做更有意义的事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像一盏巨大的灯。何承平盯着月亮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:“人这一辈子,就像月亮,有圆有缺。圆的时候别得意,缺的时候别丧气。”
爷爷说这话时,何天佑还没出事,何家还没散。
现在,月亮缺了一大块。
但何承平相信,总会圆的。
只要努力,只要不放弃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“1977,一定要考上。”
这个春天,对很多人来说,都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何承平在复习,何禄平在解题,何虹平在成长。来儿在缝纫机前踩出青春的节奏,念儿在书本里寻找未来的方向。蒋青萍在黑暗中谋划,张翠花在孤独中沉沦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,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,向前,向前。
而高考,就像一道闸门。打开它,就能奔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1977年的春天,雷声隐隐,蛰伏已久的生命,正要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