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屋檐下(2 / 2)

“也没什么,”王秀娥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哎,说了好像我在背后说老人坏话似的。”

“你说嘛,咱们姐妹俩,有啥不能说的。”

王秀娥这才压低声音:“老太太节约,这是好事。可节约过头了,洗衣服不让用洗衣机,说费电。大夏天的,我手洗全家的衣服,手都泡白了。这倒没什么,孝敬老人应该的。可……可她对两个孩子,有点偏心。”

“怎么偏心了?”

“芳菲和方傲是刘伟前头的孩子,我知道该疼。”王秀娥眼睛红了,“可我自问对他们也不差,每天做饭洗衣,没少操心。可老太太总觉得我做得不够,昨天还说我炒菜油放多了,不会过日子。可芳菲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不多吃点油水怎么行?”

张大姐拍拍她的手:“老人家都这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我不往心里去,”王秀娥抹了抹眼角,“我就是心疼刘伟。他一个人挣钱,要养这么多人,压力多大啊。老太太还说让我早点生孩子,可这情况,我敢生吗?生了拿什么养?”
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把一个受委屈的媳妇、心疼丈夫的妻子形象立得稳稳的。

果然,下午张大姐就在家属院里跟几个姐妹唠嗑:“刘伟家那媳妇,看着柔柔弱弱的,其实挺不容易的。公婆从农村来,啥都要管,还偏心前头的孩子……”

话传得飞快。等传到刘老太太耳朵里时,已经变成了“王秀娥在外头说公婆是农村来的土包子,不会过日子,还偏心眼”。

刘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。

晚饭时,桌子上的气氛格外压抑。王秀娥做了红烧鱼,炒青菜,蒸了馒头。刘芳菲给爷爷奶奶夹菜,也给弟弟夹,唯独不给王秀娥夹。

“芳菲,给你阿姨也夹块鱼。”刘伟说。

刘芳菲看了王秀娥一眼,夹了块鱼尾巴放到她碗里。

王秀娥笑着说:“谢谢芳菲。芳菲真懂事。”

可谁都能看出来,那块鱼尾巴上全是刺,肉最少。

刘老太太冷眼看着,忽然开口:“伟子,我跟你爸商量了,下个月就回去。”

刘伟一愣:“妈,不是说好住到八月吗?芳菲九月份才开学。”

“不住了,”刘老太太放下筷子,“城里我们住不惯。再说了,有人嫌我们是农村来的土包子,我们何必在这儿碍眼。”

王秀娥脸色一变:“妈,您这话说的,谁嫌您了?”

“谁嫌谁知道。”刘老太太盯着她,“秀娥,我们老刘家虽然穷,可做事光明磊落。我儿子娶了三个媳妇,头一个走得早,不提了。第二个朱兴安,是城里人,娇气,可人家至少不背后嚼舌根。你倒是好,当面一套背后一套。”

“妈,我没有……”王秀娥眼泪说掉就掉,“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,您直接说,我改。可您不能听外人瞎说啊。”

刘伟皱起眉:“妈,秀娥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
“是不是那样的人,我心里清楚。”刘老太太站起来,“伟子,你是男人,有些事你看不明白。妈告诉你,看女人不能光看表面。你前头那两个,至少心思都在脸上。这个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
王秀娥哭得更凶了。刘伟左右为难,一边是亲妈,一边是妻子。

刘芳菲冷眼看着这场戏,心里明镜似的。这个后妈,手段比朱阿姨高明多了。朱阿姨是明着闹,她是暗地里使绊子。

不过没关系,刘芳菲想。她有的是时间跟这个女人耗。

她才十四岁,等长大了,工作了,就把爷爷奶奶接出来,离这个女人远远的。

至于爸爸……刘芳菲看向刘伟。这个被夹在中间的男人,脸上写满了疲惫。

她心里闪过一丝心疼,但很快又被怨恨取代。

如果爸爸当初不娶这个女人,就不会有这些事。

都是他的错。

晚饭不欢而散。王秀娥躲进厨房哭,刘老太太回屋收拾东西,刘老汉坐在堂屋抽旱烟,一言不发。

刘伟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钢厂。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,在夜色中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。

他忽然想起朱兴安。那个爱跳舞爱打扮的女人,虽然不会过日子,可至少活得真实。高兴就笑,不高兴就闹,不会像王秀娥这样,眼泪说来就来,心思却藏得深深的。

还有芳薇。那个小女儿,他已经两个月没见了。

上次说带她去公园,一直没兑现。她该生气了吧?

刘伟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。烟雾在夜色中散开,像化不开的愁。

这日子,怎么过成了这样?

楼下传来孩子的嬉闹声,家家户户的窗户亮着灯。那些灯光温暖明亮,可刘伟觉得,自己家的灯,好像总是暗的。

屋里,王秀娥已经止住了哭。她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老太婆想走?好啊,走了就别回来。

至于刘芳菲刘方傲那两个小崽子,她有的是办法对付。

只要刘伟的心在她这儿,这个家就是她的。

她王秀娥能从农村嫁到城里,能从朱兴安手里抢走刘伟,就能把这个家牢牢抓在手里。

谁也别想挡她的路。

夜更深了。

钢厂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。何天良家的平房,刘伟家的楼房,都沉入黑暗。

只有远处钢厂的灯火通明,机器永不停歇地运转着。

在这个1977年的夏夜,每个屋檐下都在上演着各自的算计、矛盾、妥协。有人谋划着未来,有人纠缠于过去,有人在夹缝中求生存。

时代的大潮滚滚向前,可普通人的生活,永远是由这些细碎的、琐屑的、上不得台面的心事组成的。

明天太阳升起时,日子还要继续。

饭要做,衣要洗,工要上,学要上。

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和矛盾,就像暗流,在平静的表面下,悄然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