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12月10日,天还没亮,通县一中的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。黑压压的人群在寒风中跺着脚,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汇成一片雾。有人抱着书本在做最后的背诵,有人默默站着,眼睛盯着校门的方向,有人小声交谈,声音里既有兴奋又有紧张。
何承平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和文具袋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那是何天能的工作服改的,虽然旧,但干净整洁。口袋里揣着一支英雄牌钢笔,是李秀兰用攒了三个月的肉票换的,说是“考试要用好笔”。
“承平,紧张吗?”何天能站在儿子身边,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。
何承平接过红薯,摇摇头:“爸,不紧张。”
其实怎么可能不紧张。停薪留职三个月,每天复习到凌晨,就为了今天。但他不能让父母看出来,他们已经够操心了。
不远处,何启平也在做最后的准备。楚重楼特意给了他一天假,刘芳菲和刘方傲姐弟俩今天起了个大早,专门来送考。
“启平哥,这是我舅舅给你的。”刘芳菲递过来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几块核桃酥和一小包参片,“舅舅说,考试费脑子,吃点补补。”
何启平接过袋子,心里一暖:“谢谢楚大夫,也谢谢你。”
刘方傲仰着脸说:“启平哥,你一定能考上!”
何启平摸摸他的头:“借你吉言。”
这时,校门开了。人群开始涌动,像潮水一样往门里挤。何承平和何启平对视一眼,互相点点头,随着人流走进了考场。
何天能和李秀兰站在校门外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“孩子爸,”李秀兰声音有些发颤,“承平能考上吗?”
何天能没说话,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。
他们都知道,这次高考对儿子意味着什么。考上了,就是大学生,是知识分子的前途;考不上,就得回财政局继续当科员,虽然安稳,但总归是遗憾。
校门重新关上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里面是决定命运的考场,外面是望眼欲穿的父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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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市机械厂的子弟学校里,何禄平也走进了考场。与何承平何启平不同,他考的是理科。试卷发下来时,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何禄平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试卷。第一题,函数求导。他迅速在草稿纸上演算,笔尖流畅地写出步骤和答案。三个月没日没夜的复习,那些公式和定理已经刻在脑子里了。
监考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,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。这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,对很多人来说,可能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。
何禄平想起五年前考上中专时的情景。那时他觉得,中专毕业,分配工作,这辈子就稳了。可现在回头看,那不过是个起点。
他要上大学,要学更深的机械设计,要造更先进的机器。
笔在试卷上快速移动,一道题,两道题,三道题…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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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厂家属院三号楼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刘芳菲和刘方傲送完考回家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一进门,就听见王秀娥尖利的声音:
“……我嫁到你们刘家三年了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现在倒好,一家子都来吃白食,我一个月那点买菜钱,够干什么的?”
刘老太太的声音也不小:“什么叫吃白食?芳菲和方傲是我儿子的孩子,我儿子养他们天经地义!倒是你,一个三婚的乡下媳妇,要不是我儿子可怜你,你能嫁进城里?”
“妈!”刘伟试图劝架,“少说两句……”
“我少说两句?”刘老太太更来气了,“伟子,你看看你这娶的什么媳妇?整天嫌这嫌那,嫌弃芳菲方傲花你的钱。我告诉你,你的钱就该给孩子们花!不然你挣那么多钱干什么?”
王秀娥气得脸色发白:“我的钱?刘伟的钱什么时候成我的了?我连他工资条都见不着!每个月就给那么点买菜钱,我还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够用!现在倒好,两个老的来了,两个小的也来了,我成什么了?免费保姆?”
“谁让你当保姆了?”刘老汉也加入战局,“饭是芳菲做的,衣服是芳菲洗的,你干什么了?整天就知道描眉画眼,打扮给谁看?”
这话戳中了王秀娥的痛处。她确实爱打扮,可那不是因为刘伟总说朱兴安会打扮吗?她不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配得上他吗?
“我打扮怎么了?我嫁了个男人,还不能打扮打扮了?”王秀娥眼泪说来就来,“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!刘伟,你说话啊!你哑巴了?”
刘伟站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一边是父母孩子,一边是妻子,他说谁都不对。
刘芳菲拉着弟弟站在门口,听着屋里的争吵,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这样的场景,这几个月已经上演过无数次了。刚开始她还会难过,现在,只剩麻木。
“姐,”刘方傲小声说,“我饿了。”
刘芳菲点点头:“走,姐给你做饭。”
她拉着弟弟走进厨房,关上门,把外面的争吵声隔开。厨房里冷锅冷灶,王秀娥今天根本没做午饭——大概是吵架吵忘了。
刘芳菲熟练地生火,淘米,切菜。刘方傲坐在小板凳上烧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姐,爸为什么不帮咱们说话?”刘方傲忽然问。
刘芳菲切菜的手顿了顿:“爸有他的难处。”
“可我们是他的孩子啊。”刘方傲声音里带着委屈。
刘芳菲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切菜的速度。菜刀落在案板上,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,像在敲打着什么。
饭快做好时,刘老汉推门进来了。他脸色铁青,看见孙子孙女在厨房忙活,眼神软了软。
“芳菲,带傲傲出去吃。”他掏出两块钱,“找个馆子,吃点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