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是小年,通县家家户户开始飘出熬糖瓜、蒸年糕的甜香。何家大房的小院里,王秀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——这是她嫁进何家六年来,第一次全权操持年货。
“妈,您尝尝这肉馅咸淡。”她舀了一小勺饺子馅,送到婆婆嘴边。
水双凤尝了尝,点头:“嗯,刚好。秀英啊,今年年货准备得不错。”
这话里带着几分欣慰,也有几分感慨。自从那次儿子打了媳妇后,王秀英像是换了个人,不再整天盯着公婆的钱袋子,不再说小姑子的闲话,主动揽下家务,带孩子,连年货都准备得井井有条。
王秀英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她心里清楚,婆婆的夸奖是因为她“变好了”,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种“好”背后是清醒,也是无奈。
三十岁的女人,工作公婆搞定的,还有个儿子公婆再带,家务婆婆小姑子在做,还不用上交工资,再不懂事,要是离婚了,何福平能很快找个好的,自己可就难了,堂姐王秀娥就是前车之鉴。
“妈,”王秀英一边包饺子一边说,“我听福平说,您最近跟纺织厂的人走得挺近?”
水双凤看了儿媳一眼:“嗯,你爸托人打听,想给喜平换个工作。罐头厂包装车间太累了,女孩子家,还是去纺织厂好。”
王秀英点点头。这点她赞同。虽然她对小姑子还是有些芥蒂,但同为女人,她知道那份工作有多辛苦。
“喜平知道吗?”
“还没跟她说。”水双凤叹口气,“这孩子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,下班回家就关屋里,不是看书就是做针线。她爸想等事情有眉目了再说。”
正说着,何喜平下班回来了。她摘掉围巾手套,脸冻得通红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妈,嫂子,我回来了。”她看见案板上的饺子,洗了手就要帮忙。
“别,你歇着。”王秀英拦住她,“上班累了一天了。”
何喜平还是坐下来,拿起饺子皮:“不累,今天车间主任说我这个月表现好,给了我两块钱奖金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递给水双凤:“妈,您收着。”
水双凤没接:“你自己留着,买点喜欢的。”
“我没什么要买的。”何喜平坚持,“这钱给家里添年货。”
王秀英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复杂。这个小姑子,真的变了。以前拿到奖金,都是自己偷偷存着,现在知道往家里拿了。
也许……这样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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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何家二房却有些热闹得过分。
堂屋里坐着三个媒婆,都是冲着何承平和何启平来的。李秀兰挨个给倒茶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,心里却叫苦不迭。
“李家嫂子,我家那个侄女,在县医院当护士,中专毕业,人长得也水灵,跟你们家承平正般配……”
“李大妹子,我这儿有个姑娘,粮食局的会计,家里双职工,就一个闺女,陪嫁少不了……”
“李大姐,你看我们家……”
三个媒婆你一言我一语,李秀兰听得头都大了。何承平早就不耐烦地躲出去了,何启平更绝,直接跑到卫生院“值班”,连家都不回。
何天能坐在角落里抽烟,眉头皱得死紧。他理解儿子们——高考成绩还没出来,心里七上八下的,哪有心思相亲?可媒婆们不管这些,何家两个中专毕业、有正式工作的儿子,在通县婚恋市场上可是抢手货。
“各位婶子,”李秀兰好不容易插上话,“承平和启平的事,等高考成绩出来再说吧。孩子们现在心里都挂着考试,没心思谈这个。”
“哎哟,李大妹子,成绩归成绩,婚事归婚事,两不耽误嘛!”一个胖媒婆拍着大腿说,“再说了,万一考不上,不还得找对象结婚?”
这话说得直接,李秀兰脸色沉了沉。
正僵持着,何虹平从里屋出来。十五岁的姑娘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,她礼貌地冲媒婆们点点头,然后对李秀兰说:“妈,大哥说让我去图书馆帮他借本书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李秀兰如蒙大赦。
何虹平出门时,听见身后媒婆们议论:“这丫头是何家二房的闺女吧?长得真俊,再过两年也该说亲了……”
她加快了脚步。
在巷口,她碰见了何承平。大哥正站在树下发呆,手里夹着烟,但没点。
“大哥,”何虹平走过去,“怎么不回家?”
何承平苦笑:“家里那样,怎么回?”
兄妹俩并肩走着。雪后的街道很安静,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哥,成绩快出来了吧?”何虹平问。
“就这几天。”何承平吐出一口气,“虹平,你说……我能考上吗?”
何虹平看着他。大哥眼里的忐忑和期待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二十三岁,停薪留职,背水一战——这样的压力,她懂。
“能。”她斩钉截铁地说,“哥,你准备了那么久,一定能。”
何承平笑了,揉了揉妹妹的头:“借你吉言。”
他们走到图书馆时,正好碰见何启平从卫生院方向过来。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你也躲出来了?”何承平问。
“不躲不行啊。”何启平叹气,“三个媒婆,像三只麻雀,叽叽喳喳没完没了。”
兄弟俩站在图书馆门口,抽着烟,说着话。冬日的阳光稀薄,但照在身上,还是有些暖意。
“启平,”何承平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咱俩都考上了,家里怎么办?”
何启平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他没想过。如果都考上大学,学费、生活费……家里供得起吗?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真考上了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是啊,总会有办法的。何虹平看着两个哥哥,心里默默想。这个家,正在一点点变好。大哥二哥要考大学,她要考高中,将来也要考大学。
何家的下一代,会走得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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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钢铁厂家属区,何天良家这几天气氛有些微妙。
来儿结婚快两个月了,小两口日子过得蜜里调油。陈卫东对妻子好得没话说,下班早了一定去饭店接来儿,周末带着她去逛公园、看电影。叶春燕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
可这份喜悦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冲淡了——念儿的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