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，我都说了，我要考大学。”念儿第十七次重复这句话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
“考大学，考大学，大学是那么容易考的吗？”叶春燕也来了脾气，“女孩子家，读那么多书干什么？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！”
“那你怎么不让来儿姐在家招赘？”念儿反问，“来儿姐最听话，最孝顺，你怎么不留她？”
这话戳中了叶春燕的心事。她确实想留来儿，可来儿自己愿意嫁，陈卫东条件又好，她没理由拦着。
“来儿是来儿，你是你！”叶春燕声音高了八度，“我是你妈，还能害你不成？”
“你就是害我！”念儿眼眶红了，“我才十七岁，你就想把我嫁出去，让我生孩子！你眼里只有孙子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女儿！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叶春燕愣在原地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何天良从里屋出来，脸色铁青：“都别吵了！大过年的，像什么样子！”
他看向妻子：“春燕，念儿说得对。她还小，要读书，你别整天惦记着让她嫁人。”
又看向二女儿：“念儿，跟你妈道歉。她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不道歉！”念儿转身回了屋，砰地关上门。
叶春燕的眼泪掉下来：“我这是为了谁啊……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……”
何天良叹气，走过去拍拍妻子的肩：“春燕，孩子们大了，有自己的想法。咱们别管太多。”
“不管？”叶春燕抬起头，“不管，她们能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吗？念儿要考大学，好，就算考上了，四年大学出来都二十一了，到时候好人家早被挑光了！盼儿也要考，迎儿又是哑巴……咱们家以后怎么办？”
这个问题，何天良回答不了。
晚上，来儿和陈卫东回娘家吃饭。饭桌上气氛沉闷，连盼儿和迎儿都察觉到不对劲，安静地扒着饭。
饭后，来儿拉着母亲到里屋说话。
“妈，您别跟念儿置气。”来儿轻声劝，“她性子倔，但心里是明白的。您要是逼急了，她真能做出让您后悔的事。”
叶春燕抹着眼泪：“我就是想让她早点定下来，有个依靠……”
“妈，”来儿握住母亲的手，“我和卫东商量过了。以后我们生两个孩子，第一个儿子，跟我姓何。”
叶春燕愣住了。
“您不是想要孙子吗？”来儿笑了，“我和卫东给您生。您就别逼念儿她们了。”
叶春燕的眼泪又掉下来，这次是感动的。她抱着大女儿，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外屋，陈卫东正跟何天良下棋。何天良看着女婿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“卫东，来儿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，爸。”陈卫东落下一子，“我父母走得早，家里就我一个人。孩子跟谁姓，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何天良眼睛湿润了：“好，好孩子。”
这盘棋，他输得心服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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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此刻，钢厂家属院三号楼里，刘伟正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自从那次看见朱兴安和长发男莫志旭的亲密后，他心里就像扎了根刺。这些天，他借口看女儿，去了朱兴安那儿好几次。每次去，朱兴安都对他笑脸相迎，说话温温柔柔的，偶尔还会留他吃饭。
但他看得出来，朱兴安眼里没有他。她看他的眼神，就像看一个有用的工具——能给钱，能帮忙，还能提供情绪价值。
而那个莫志旭……刘伟想起那人的眼神，轻佻，不屑，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伟子，想什么呢？”王秀娥从厨房出来，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。
刘伟回过神，看着妻子。王秀娥最近变了不少，不再整天盯着他唠叨，不再跟公婆吵架，连打扮都朴素了许多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他总觉得……疏远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拿起一个苹果，咬了一口。
王秀娥在他对面坐下，拿起毛衣织起来。这是她新学的，说是要给刘伟织件毛衣。
屋里很安静。刘芳菲在里屋写作业，刘方傲在看小人书，刘老汉刘老太太出去遛弯了。
这种安静，让刘伟很不适应。以前家里总是吵吵闹闹的，现在……太平静了，平静得有些诡异。
“秀娥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……最近还好吗？”
王秀娥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好啊，有什么不好的？”
她的笑容很平静，但刘伟觉得，那笑容里少了些什么。少了以前那种热切，那种依赖，那种……爱。
“伟子，”王秀娥继续织毛衣，声音淡淡的，“过完年，我想找个活干。”
刘伟一愣：“干活？干什么活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王秀娥说，“就是觉得，整天在家待着，没意思。”
刘伟沉默了。他想起朱兴安，想起那个在文化馆工作的、独立的女人。王秀娥要是也能这样……也许，他们的关系会不一样？
“行，你想干就干吧。”他说。
王秀娥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渐渐黑了。家家户户亮起灯，准备晚饭。
这个腊月，有的人家在为婚事操心，有的人家在为前途担忧，有的人家在为关系烦恼。
但年总要过。
就像这冬日的夜晚，再冷，再黑，也总有灯亮着，总有饭热着，总有人在等你回家。
只是不知道，那些亮着的灯，能不能照进每个人心里。
那些等在家的人，能不能等到想等的人。
1977年就要过去了。
而1978年，正在门外，等着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