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一碗面糊糊(1 / 2)

四月最后一个周五,何寿平下班比平时早了些。罐头厂今天盘点,临时工提前收工。他换下工服,从厂里食堂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——这是给裴小猛带的。

昨天下班路上碰见杨军,杨军说裴小猛最近好像在黑市倒腾东西,被市管会追过两次,吓得够呛。何寿平听了心里不是滋味,想着棉纺厂那边有个临时工的缺,虽然说是要女工,但去问问总没坏处。

裴家现在住的地方离罐头厂不远,是钢铁厂早年盖的一排简易平房。房子旧,隔音差,一到做饭时间,整条巷子都飘着油烟味。

何寿平走到裴家门口时,门虚掩着。他敲了敲门:“小猛?在家吗?”

没人应。

他又敲了敲,还是没动静。推开门,屋里光线昏暗,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糊味扑面而来。

“小猛?”

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条长凳。桌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还剩半碗黑乎乎的糊糊,已经凉透了。

里屋门帘动了动,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来。

“寿平哥?”是裴小满,裴小猛的妹妹。小姑娘十岁了,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,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,袖子挽了好几道。

“小满,你哥呢?”何寿平走进屋。

“哥哥……出去做工了。”裴小满声音小小的,眼神有些躲闪,“他说晚上回来。”

何寿平皱了皱眉。这都傍晚了,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在家?裴老汉呢?他后妈徐彩霞呢?
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糊糊上:“小满,你就吃这个?”

裴小满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嗯……哥哥说,等挣了钱,买肉给我吃。”

何寿平心里一酸。他走过去,拿起碗闻了闻——是杂粮面糊糊,掺了不知道什么野菜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碗边还有个小缺口,他记得,这是裴小猛母亲在世时用的碗。

“你爸呢?”何寿平问。

“爸……爸带着阿姨和弟弟去姥姥家了。”裴小满声音更小了,“走了三天了。”

何寿平的火气噌地上来了。裴老汉带着新媳妇和后生的儿子回娘家,把前头的两个孩子扔在家里,不管不问?

“走,跟哥回家。”何寿平拉起裴小满的手,“去哥家吃饭。”

裴小满犹豫了一下,肚子适时地咕咕叫起来。她咬了咬嘴唇,点点头。

何寿平牵着裴小满走出门时,邻居王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他们,叹了口气:“寿平来了?接小满去吃饭?”

“嗯。”何寿平点头,“王婶,小猛他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王婶摇头,“三天前走的,说是去几天就回,可你看这……唉,造孽啊。”

何寿平没再问,拉着裴小满快步往家走。小姑娘的手又小又凉,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急,生怕跟不上。

---

何家大房的小院里,水双凤正在准备晚饭。今天何天培发工资,特意割了半斤肉,她打算包顿饺子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何寿平推开门。

“回来了?洗洗手,准备……”水双凤话没说完,看见儿子身后跟着的小姑娘,愣住了。

“小满?”她放下手里的擀面杖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何天培从堂屋出来,看见裴小满,也吃了一惊:“小满?你爸呢?”

裴小满怯生生地躲在何寿平身后,不敢说话。

何寿平把情况简单说了。当听到裴小满一个人在家喝面糊糊时,水双凤的脸色变了。她蹲下身,拉着裴小满的手:“孩子,来,让婶子看看。”

这一看,她的心揪紧了。

小姑娘瘦得厉害,手腕细得像柴火棍,脸上没什么肉,显得眼睛特别大。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大人改小的,袖口磨破了,用线胡乱缝着。最让水双凤心惊的是,她拉起裴小满的袖子时,看见胳膊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。

“这怎么回事?”水双凤声音发颤。

裴小满赶紧把袖子拉下来,低着头不说话。

何寿平也看见了,拳头握紧了:“妈,这……”

何天培走过来,脸色铁青:“寿平,你把小满带进屋。秀英,给倒点热水。喜平,拿件你的旧衣服来。”

王秀英和何喜平赶紧照办。何喜平找出一件自己小时候的棉袄,虽然旧,但干净暖和。王秀英倒了碗热水,加了一勺红糖。

裴小满被领进堂屋,坐在椅子上,小口小口地喝着糖水。热水下肚,她的脸色好看了些。

水双凤一边包饺子,一边抹眼泪:“裴家那口子怎么能这样……当初小满她妈多好的人啊……”

何天培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眉头皱得死紧。

他想起十几年前,何家刚进城时,和裴家是邻居。那时裴老汉还是个憨厚的工人,裴小猛的母亲陈秀英温柔贤惠,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。何家三个孩子,裴家两个,五个孩子常在一起玩。

后来陈秀英怀了第三胎,生产时难产,大人孩子都没保住。裴老汉消沉了几个月,谁劝都没用。

再后来,裴老汉经人介绍,娶了现在的媳妇徐彩霞。那女人带了个儿子过来,刚开始还好,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,儿子傍身自然对裴小猛兄妹俩开始不好了,但裴老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钢铁厂分新房时,裴家搬走了,两家来往就少了。

何天培只知道裴家过得不太好,但没想到,能不好到这个地步。

“爸,”何寿平走过来,蹲在父亲身边,“小猛想找个正经工作,棉纺厂那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何天培打断他,“可棉纺厂招的是女工,他一个大小伙子……”

“那怎么办?”何寿平急了,“小猛总不能一直打零工吧?他还得养妹妹呢。”

何天培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抽了口烟。

晚饭做好了。白面猪肉饺子,个个饱满。水双凤给裴小满满满盛了一碗:“小满,多吃点,不够还有。”

裴小满看着碗里热腾腾的饺子,眼睛红了。她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肉馅的香味在嘴里化开。小姑娘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水双凤给她擦眼泪,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何建军坐在旁边,好奇地看着这个瘦瘦的小姐姐。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一个过去:“姐姐,给你吃。”

裴小满抬起头,看着何建军圆嘟嘟的脸,忽然笑了。虽然脸上还挂着泪,但那笑容很干净,很纯粹。

何喜平坐在对面,看着这一幕,心里感慨万千。她想起自己刚进罐头厂时,也是这么瘦,这么无助。可现在,她有了正式工作,有了盼头。

也许,她也能帮帮裴小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