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万言书(2 / 2)

“他们的房子漏雨,他们的屋顶透风,他们的孩子没有书读,他们的老人没有饭吃。他们活着,不过是苟延残喘,不过是行尸走肉。”

“现在,好不容易有了点钱,好不容易能看到一点希望——”

他的目光,扫过满殿官员,扫过龙椅上的萧中天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
“就要被你们,以冠冕堂皇的借口,拿走?”

满殿死寂。

没有人敢接话。

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官员,此刻都低下了头。

因为萧宁说的,是事实。

平安坊的惨状,他们都听说过。那些帮派盘剥百姓几十年的事,他们也都知道。只不过,以前没人管,他们也就假装不知道。

可现在,被萧宁这么直白地捅出来,他们忽然发现——

自己似乎,没那么理直气壮了。

萧宁看着他们的反应,心中冷笑。

他等的,就是这个。

然后,他从怀里,掏出另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大块明黄的布帛,叠得整整齐齐,边缘有些褶皱,却透着一种庄重的气息。

他双手捧着那块黄布,高举过头:

“陛下——”

他的声音,陡然变得高昂起来:

“这是平安坊的百姓,为拜谢陛下让他们重获新生,亲手写下的——”

他一字一句,如同惊雷:

“万言书!”

万言书?!

满殿官员,齐齐变色。

萧宁缓缓展开那块黄布。

明黄的布帛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歪歪扭扭的,工工整整的,粗犷的,秀气的——那是数千个平安坊百姓的签名。

每一个名字旁边,都有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
那是血红的指印,是他们的承诺,也是他们的期盼。

而黄布的最上方,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:

“拜谢陛下荣恩,让我等平安坊百姓重获新生。拜谢吾皇,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
萧宁捧着那块黄布,站起身,向前走了两步,将它高高举起,展示在萧中天面前:

“陛下,这是平安坊百姓的心意。”

“这是他们,对陛下的感激。”

“这是他们,献给陛下的新年贺礼!”

萧中天的目光,落在那块黄布上。

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那些鲜红的手印,那行工整的“万岁万万岁”。

他的脸色,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。

甚至,嘴角隐隐有了一丝笑意。

那笑意,很淡,却真实存在。

名望。

皇帝也需要名望。

百姓的歌颂,百姓的称赞,百姓的爱戴——这些,都是名望,都是能写进史书里,让后人称他一声“明君”“好皇帝”的东西。

这块万言书,就是他的名望。

是萧宁送给他的,一份大礼。

萧中天看着那块黄布,眼中的喜意,已经藏不住了。他虽然还没有说话,可满殿官员都看得出来——

陛下心里,舒服了。

有人失望,有人佩服。

失望的,自然是老二萧晨、老四萧逸,以及以周密为代表的那些官员。他们原本指望着陛下雷霆震怒,把萧宁狠狠收拾一顿。可现在——

一块万言书,就把陛下的怒火,浇灭了大半。

佩服的,是三公九卿,是左右丞相,是那些不曾投靠任何皇子的中立官员。

他们看着萧宁,眼中都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
以前,他们只以为这位十殿下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,是个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莽夫。

可现在他们发现——

这位十殿下,不仅有敢于抗争的勇气,更有走一步看三步的智慧。

这一招“万言书”,简直就是神来之笔。

用百姓的名望,堵住陛下的嘴。

用百姓的感激,化解陛下的怒火。

用百姓的期盼,保住平安坊的银子。

厉害。

真的厉害。

然后,他再次跪下,双手捧着那块万言书,高高举过头顶:

“陛下——”

他的声音,诚恳而真挚:

“以上三条,便是儿臣不借银子的理由。”

“若是左相和户部还不满意,若是陛下还觉得儿臣有错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

“那儿臣,只能坐以待毙,无话可说了。”

他低着头,额头几乎贴着地面。

那姿态,恭顺得无可挑剔。

可谁都听得出来——

他的话里,没有半分退缩。

他只是把选择权,交还给了陛下。

左权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他知道,这场戏,演到这里,该收场了。

一百五十万两银子,是要不到了。

但陛下的脸面和台阶,还需要他来挽回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额头触地,重重磕下:

“陛下——”

他的声音,苍老而沉痛:

“向平安坊借银一事,是老臣和户部思虑不周。老臣身为户部尚书,未能未雨绸缪,致使国库空虚,又贸然向十殿下开口,实在是……惭愧至极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
“请陛下降罪,责罚老臣。”

满殿寂静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龙椅上那道明黄的身影上。

陛下会怎么做?

是欣然接受,借坡下驴,见好就收?

还是——

和十殿下一样,硬刚到底?

毕竟,忤逆帝王,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。

萧中天坐在龙椅上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。

扫过跪在地上的左权,扫过垂首而立的百官,扫过站在玉阶下、神色复杂的萧晨萧逸,扫过那些或失望或佩服的官员——

最后,落在跪在最前方、双手捧着万言书的萧宁身上。

那道绯红的身影,跪得笔直。

哪怕是在请罪,他的脊背也没有弯下半分。

萧中天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殿中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。

久到左权的额头,渗出了冷汗。

然后——

他开口了。

“左权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