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晴
林乔和程博仁趴在暖阁窗沿外瞧程宝珠晒太阳。
程宝珠自胎里带出的黄气未散,湿热稍滞,大夫瞧过后说每日巳时让暖阳烘烘,只露小脸、手脚。
摇篮里的婴孩才落生三日,尚未睁眼,浑身粉透粉透,皱皱巴巴。
小手蜷成拳头,胸脯微微起伏,樱珠般软嫩的唇瓣偶尔轻轻抿一下,吐出细碎的奶气,裹在襁褓里正睡得憨甜。
程博仁趁白露不在就伸手逗她一逗,他忽然问身侧的林乔:“你说我要不要把三叔祖父曾在程家当马夫的事告诉王夫人。”
今日一早林乔就将程洲往事尽数告知程博仁,只有他一人知晓,总归得有人记着还有位程将军。
程博仁乍然知晓这些往事,连连叹了好几口气。
折腾一场,到头来各个没能如愿。
林乔转过身背靠窗沿,望着坐在院中折腾着往墨枪上刻字的沈昭:“你觉得王夫人会认不出来一同生活十几年的人吗?”
他们的结局既是命运使然,也是性格使然。
若当初程洲愿抛弃所谓的自尊心投靠起义军,也许他们又会迎来另一种结局。
但舍了一身傲气的程洲还是程洲吗?
程博仁复又叹了口气,不过一想到那柄长枪是他的心里又止不住高兴。
往后每逢清明他得给三叔祖、二叔祖多烧点纸钱。
王夫人也得多看顾着点。
如今天下太平倒也没他用武之地,改日求兄长将他塞进军里做事,职位小也无所谓。
程博仁抬眼望向前方,天地似都开阔几分,原来有了念想心底竟会如此踏实。
他长舒口气,正待偏头向林乔道谢,却见她皱眉一眨不眨盯着院中背对他们而坐的沈昭。
林乔揉了揉眼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刻不上……”
一模一样的姿势,手握墨枪低头刻字。
却……少年白发,肩背嶙峋。
一身白色宽袍松松挂在身上。
林乔霎时看向腰间的引魂铃,拾起数了数花瓣,同几日前并没有区别。
白发少年换了一柄又一柄锉刀,
执拗般试着往枪柄处“沈昭”二字旁刻下另外两个字。
然而每逢落下最后一笔,再复抬起时,刻痕又会被抹平,恢复如初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刻不上!!!”
他不歇手,再刻,再被消弭,反复数次。
鼻下两道血线蜿蜒坠下,于衣襟上晕开点点猩红。
一遍又一遍,执刃、落锋……风吹得他衣袖鼓荡。
他忽然停下所有动作。
形销骨立的身子弓着,泪一滴滴落在复又恢复平整的枪杆上。
垂着头,喉间溢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乔乔……我好想你……”
林乔忽觉心口一阵滞闷。
她这是……看见了沈昭的未来?
不对,不是未来,也不是过去。
沈昭明明现在就坐在暖阁外,一早就找程博仁要了锉刀。
那她看到的又是什么。
从前看到的春香、徐瑛的幼年、盛泽兰坠马,那些所谓过去、未来又是什么。
“乔乔,你快看——!”
沈昭转身抬起枪柄,笑容触及林乔脸上的泪水时忽然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