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冰冷的炕沿上,他把月钱和赏钱都掏出来,在坑洼不平的破旧木桌上一枚枚、一串串仔细数清楚,然后又极其小心地重新收好,藏在认为最稳妥的角落。
**他做着这一切,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:府里这月钱发放,看似有账可循,实则流程僵化,效率低下,众人苦等。还有那采买的糊涂账……若有一套更清晰、高效、能让底下人少受些盘剥刁难的章程……** 这念头一闪而过,却更加坚定。
做完这一切,他并没有感到轻松,反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灰白的天光,开始冷静地盘算起自己眼下的处境。
好的方面:脑袋暂时保住了。(这是根基,重中之重!)月钱恢复,还有点额外赏钱。(生存的基本盘算是稳住了,虽然依旧赤贫。)在王熙凤那里,似乎勉强过关,甚至可能因为她那难以捉摸的“玩味”,而获得了一丝丝极其微弱、甚至可能有害的“关注”?(这点存疑,且福祸难料,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负面印象。)
坏的方面:
地位毫无改变。依旧是贾府权力结构最底层、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小管事。
顶头上司王熙凤,心思如海,喜怒无常,依旧是悬在头顶的最大的刀。
同事关系堪称恶劣。林之孝家的摘桃子抢功,**来旺家的因利益受损而敌意明确,已是必须防范的明枪暗箭。** 其他人大抵是疏远、嫉妒或看戏。
已被小人(来旺家的)明确盯上,暗处的冷箭不知何时就会射来,防不胜防。
那二十匹“雨过天青”软烟罗的来路,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。
**还有怀中那枚催命符般的印章,以及“广济寺后街”那个幽深的、不知何时就必须踏入的洞口,如同阴影始终笼罩。**
这么一盘算,结论清晰得让人窒息:生存危机只是暂时缓解,但所处的职场环境已然是危机四伏,杀机暗藏,一步行差踏错,立刻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他想起刚才排队时,眼角余光扫到来旺家的也来领月钱。那女人看到他时,投来的那道冰冷黏腻、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讥诮的目光。那眼神分明在说:小子,别得意,咱们走着瞧。
这根本不是结束。甚至不能算是短暂的喘息。
这分明是两场暴风雨之间,那段短暂却令人窒息压抑的死寂。
他清晰地意识到,想要在琏凤院活下去,甚至只是想要活得稍微轻松一点点、安全一点点,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,完全被动地接招,指望每次都靠拼命和运气侥幸过关。
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,更加小心谨慎,滴水不漏。同时……或许,也得开始被迫学着主动谋划,思考如何在这泥潭里周旋,如何应对接下来必然会更复杂、更凶险的明枪暗箭。
躲,是肯定躲不掉的。就像在现代职场,你以为只想埋头干活不理是非,最终只会被坑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他深吸了一口屋里冰冷的空气,又缓缓地、沉重地吐出。
手指无意识地探入怀中,那枚冰冷的印章硌在指尖。“广济寺后街,三棵槐树”——这个地址如同梦魇,在他脑海中再次清晰起来。府内的明枪暗箭尚且难以招架,府外这不知名的威胁更是悬顶之剑。他仿佛被夹在两面缓缓合拢的石墙之间,喘息的空间越来越小。
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枚刚才散落出来的、泛着暗沉光泽的铜钱上。他伸出手,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。铜钱边缘的铸痕硌得掌心肌肤生疼,却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让人清醒的痛感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得想办法破局。至少,要先想办法保住自己,不再被人轻易陷害拿捏。
他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,之前的惶恐不安被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现代社畜被逼到绝境后,于绝望中生出的、豁出去的冷静和审慎的算计。
这牛马人生,看来光知道低头拉车是远远不够的,还得学会看清脚下的坑,躲开暗处的刀,甚至……到了必要的时候,恐怕也得学会怎么巧妙地尥个蹶子,让想踩自己的人,也沾上一脚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