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伯庸不再多话,对柳家的点点头,转身便走。整个儿过程,就像个路过说了句公道话的寻常管事,滴水不漏。
这事儿像颗石子,在小吉祥心里投下了影。往后几日,她再见马伯庸,眼神里便多了些东西。
又过两三日,马伯庸去小厨房看二奶奶晚上的点心。正撞见小吉祥蹲在灶膛前添柴,火苗映得小脸通红,额上汗津津的。马伯庸像是忽然想起,从袖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,随手递过去:“刚外头碰上卖糖蒸酥酪的,多带了一包。你们年下辛苦,分着甜甜嘴罢。”
那油纸包不大,里头酥酪也只够尝个鲜。可对平日连剩菜都难捞着的小吉祥,却是破天荒的恩赏。她愣住,手蜷在围裙上,不敢接。
小吉祥捏着那包尚带温热的酥酪,油纸包裹的暖意仿佛顺着掌心,一点点渗进了她冰凉的心里。在这府里,善意比燕窝还稀罕。她不是没听过“无事献殷勤”的话,可马管事图她什么呢?她一个烧火丫头,除了这条命,一无所有。但这份好,真真切切,让她在冻僵的年关里,罕见地尝到了一点人味的甜头。她攥紧了油纸包,心里那点戒备,像灶膛里湿柴的青烟,丝丝缕缕地散了。
“拿着,不值什么。”马伯庸塞进她手里,笑了笑,“趁热吃,凉了有腥气。”说完,自去查看点心,仿佛只是随手为之。
小吉祥望着他背影,心口一热,鼻子发酸。这府里,谁正眼瞧过她?柳妈妈非打即骂,大丫鬟们只当她是出气筒。独这位马管事,先替她解围,又给她这般稀罕物……
再隔几日,马伯庸傍晚又去小厨房,借口问明日采买。小吉祥正涮洗大锅,见了他,不像往常般缩头,反小声唤了句:“马管事。”
马伯庸驻足,温言问:“忙妥了?”
“就快好了。”小吉祥擦擦手,左右一瞄,凑近些压低声道:“管事您可知?宝二爷屋里的晴雯姐姐,昨儿夜里又同麝月姐姐拌嘴了,闹得凶,险些摔了茶盅子呢。听说是为了一块旧年的手帕子,晴雯姐姐疑心是……是之前在园子里,哪个小戏子偷偷塞给二爷的。她骂麝月姐姐眼皮子浅,帮着遮掩,说‘别打量都是袭人那样好性儿,由着你们里外瞒骗’……”
“袭人”、“小戏子”、“园子里”——这几个词像针一样,轻轻扎了马伯庸一下。这已不仅是丫鬟间的口角,话里话外,分明牵涉到宝玉房内的人事倾轧,甚至隐隐指向了昔日大观园里的那些隐秘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露些恰到好处的讶色:“哦?竟扯到袭人姑娘了?这话可不好乱传。”
小吉祥见他愿听,说得更起劲:“是真的……当时院里好几个小丫头都听见了,只是不敢往外说……”
马伯庸耐心听着,不时颔首。他不追问,也不露急切,只做个安静的听客。待小吉祥说完,才淡然一笑:“小丫头们一处,难免磕牙。你忙你的,我别处逛逛去。”
踱出小厨房,马伯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一包酥酪,几句公道话,换来这条看似无用、实则牵动旧日风波影子的闲话。他知道,小吉祥这把“钥匙”,已初初探进了锁眼。门虽未开,缝里已透进光来。他的那张信息之网,算是结上了第一根实在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