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二姐被接进府那日,琏凤院里张灯结彩,刻意营造出一派“喜迎新人”的虚假热闹。王熙凤亲自站在院门口,脸上堆着过分亲热的笑,拉着尤二姐的手,一口一个“好妹妹”,叫得又甜又脆,仿佛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重逢。
马伯庸作为管事,被指派在院中协调杂事,远远站着,不敢靠前,却又忍不住抬眼打量。
只见那尤二姐,果然生得极好。不是王熙凤那种明艳泼辣的美,而是温婉柔顺,眉目如画,肌肤细腻得像新剥的鸡蛋。她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,身段窈窕,低眉顺眼地跟在王熙凤身边,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怯懦,以及一丝对未来隐约的茫然。王熙凤每说一句热络话,她便柔柔应一声“姐姐”,嗓音软糯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好一个送入虎口的羊羔。马伯庸心里一沉,一股说不清的同情混着寒意涌上来。他几乎能预见,这朵娇嫩的花,在这富丽堂皇却暗藏机锋的深宅大院里,会如何迅速枯萎。
王熙凤将尤二姐安置在离正房不远的一处僻静小院,美其名曰“清静,好休养”。又当着众人的面,将自己身边一个叫善姐的大丫鬟指给了尤二姐。
“善姐这丫头,跟着我几年了,还算稳重懂事。”王熙凤拍着尤二姐的手,笑容慈和,“妹妹初来,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怎么行?让她去伺候你,我也放心。”
尤二姐受宠若惊,连忙道谢:“劳姐姐费心安排。”
马伯庸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这一幕,只觉得后颈发凉。善姐是王熙凤的心腹,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,派她去伺候尤二姐?这哪里是伺候,分明是监视,是拿捏!王熙凤这是要把尤二姐牢牢控在掌心里,连口气都不让透。
果然,没过两日,马伯庸去给各房发放月例的胭脂水粉、手帕牙刷等零碎用度,就轮到了尤二姐住的那个小院。
他捧着东西走到院门口,里头静悄悄的,不像别的院里总有丫鬟嬉笑打闹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抬脚进去。
正房门开着,只见尤二姐独自坐在窗边炕上,手里拿着个绣绷,却也没动针线,只是望着窗外发呆,侧影单薄,透着孤寂。善姐则大模大样地坐在外间小杌子上,正磕着瓜子,地上已落了一小片瓜子壳。
听到脚步声,善姐抬起头,见是马伯庸,懒洋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马管事,送份例来了?”她语气不算客气,带着王熙凤身边大丫鬟特有的那股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