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，”马伯庸将托盘递过去，尽量让声音平稳，“这是这个月的份例，请善姐姑娘核对一下，若无误，便请画个押。”
善姐接过托盘，随手拨弄几下里面的东西，撇撇嘴：“哟，就这么点儿？够谁使的？我们二奶奶如今是府里正经姨娘，用度上可不能短了。”
马伯庸心里明白，这定是王熙凤早有吩咐，开始在用度上克扣了。他只能含糊道：“份例都是按定例来的，若实在不够，或可……或可回明二奶奶再添补些。”
善姐嗤笑一声，声音不高，却扎人耳朵：“回明二奶奶？二奶奶日理万机，哪顾得上这些鸡零狗碎？罢了罢了，先将就着用吧。”她说着，拿起笔，在单子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押。
马伯庸抬眼，飞快瞥了一眼里间的尤二姐。她似乎被外间动静惊扰，转过头来，目光与马伯庸有一瞬的交汇。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恳和难堪，像是明白自己受了慢待，却又无力抗争，只能默默忍下。
马伯庸心里一抽，赶紧低下头，不敢再看。他接过善姐递回的单子，低声道：“既如此，奴才告退。”
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小院。院外阳光晃眼，他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，被这样不动声色地关进一个精致牢笼，身边是虎视眈眈的看守，用度被克扣，行动受监视，连一丝不满都不敢流露……这情形，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马伯庸呢？虽不像尤二姐是明晃晃的靶子，可在这府里，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囚徒？他的命，同样捏在主家手里。王熙凤一个不悦，贾琏一句斥责，就能让他跌入深渊。今日他看着尤二姐被一步步逼入绝境，焉知他日，不会轮到别人看他马伯庸走上同样的路？
这荣国府，就是个不见刀光的战场。主子们高坐台上，他们这些下人，就是在底下挣扎求存的蝼蚁。今日他侥幸还在台下，明日可能就会被一脚踩下。
那锭藏在床下的银子，此刻想来，非但不能带来安稳，反而像块烙铁，时时烫着他的心。他攒这些钱，是为有朝一日能赎身出去。可看着尤二姐的境遇，他深深怀疑，自己真能等到那天吗？会不会还没攒够，就先像尤二姐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成了这深宅大院里又一个冤魂？
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危机感，像藤蔓般缠紧了他的心脏。他必须更快，更小心，必须尽快找到生路。
否则，尤二姐的今日，只怕就是他马伯庸的明天。这念头像盆冰水，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