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方才所见:动了几筷便被撤下的珍馐,随意践踏的名贵绸缎,流水般赏赐出去的银钱……这一切,与元妃那句“不得见人的去处”交织在一起,在他脑中反复冲撞。
蓦地,八个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,如同惊雷,在他脑海里炸开,反复轰鸣——
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!
这八个字不知源出何处,此刻想来,却再贴切不过。眼前的贾府,不正是如此?鲜花着锦,何其绚烂!烈火烹油,何其炽盛!
然锦缎再美,终会褪色;烈火再旺,油尽则熄!
这极致的繁华,倒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,一种预支了未来所有气运的狂欢。元妃那不经意的悲言,便是这锦绣华袍下绽开的第一道裂痕,这熊熊烈焰下即将烧干的预警。
他此前所有的不安、核账带来的心惊、目睹浪费产生的荒谬感,在这一刻,都被这八个字点透,串联起来。这不是杞人忧天,这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观察与某种模糊预感交织而成的,冰冷的清醒。
他隐在暗影里,望着不远处依旧歌舞升平、笑语喧阗的景象,内心只余一片悲凉。他仿佛看见,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富贵大厦,地基正悄然松动,华丽的梁柱内里,已被蝼蚁蛀空。
“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……”他于心中无声默念,每念一遍,心便往下沉一分。先前因省亲筹备与眼前奢华而生出的所有紧张、震撼,乃至一丝虚荣,此刻皆烟消云散,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取代。
他不再仅仅是贾府中一个谋求生存与些许利益的管事。他成了一个站在悬崖边,清晰看见脚下浮华冰面正寸寸碎裂的旁观者。
必须离开。
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、如此迫切。并非为了更好的前程,而是为了——活下去。
而“离开”的关键,除了床下那点微薄的银钱,更在于那枚能打通“出路”的印章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依旧歌舞升平的核心区域,心中已无波澜。那个佩饰太监,今夜注定是寻不到了。
此刻,他洞察了一个比印章线索更为庞大和紧迫的真相——整个贾府的命运。个人的线索可以容后再查,但这场盛宴所揭示的衰败征兆,让他逃离的意志坚如磐石。
他收敛心神,重新投入到灯火巡查的琐碎职责中,直到这场极尽奢华的盛典,在夜色中缓缓落下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