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。
白日里王熙凤那焦躁疲惫的面容,张材家的捂脸奔出的背影,还有那份强撑场面却处处露怯的礼单……种种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它们与账本上缩水的数字、角门前的冷清交织在一起,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。
他坐在狭小下处的硬板床上,未曾点灯,任由清冷月色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黑暗里,思绪反而异常清晰。
不能再自欺了。
他一件件梳理过来:
“兴隆绸缎庄”的钱胖子,往年恨不得将他供起来,今年连面都不露,孝敬也薄了。其他各处庄子铺面,交付拖延,数额克扣,借口虽多,根子却一样:他们对贾府失了信心,正忙着收拢自己的爪牙,预备着撇清干系。
角门外,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清客相公,那些最会看风向的官家家仆,早已不见踪影。连守门小厮都闲得发慌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消息最灵通的官场和依附圈里,贾府已非可倚仗的大树,反成了需避开的险地。
而府内,最是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,如今暴躁得像换了个人,对下人苛责到不近情理。为了维持场面光鲜,竟要拿自己的体己贴补公中应酬。这绝非她本性如此,实在是府库艰难、内里虚空,逼得她心力交瘁,行将失控。
银钱、人情、内务……三条线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贾府之败,不在将来,而在眼前。这艘大船,底舱已然漏水,沉没不过是早晚的事。
“完了。”
这个词像一块冰,猝不及防地砸进他心里,激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。他曾无数次告诫自己已有势艰难,却总还存着一丝幻想,幻想着这百年望族的根基不宫颈肥大再支撑几年,幻想着自己能在这艘缓慢下沉的巨船上找到一处安全的舷窗。
此刻,幻想碎了。
他想起去年除夕,祠堂里香烟缭绕,牲畜丰盛,主子们跪拜时那依旧挺直的脊背,是何等的“诗礼簪缨”气象。
那景象与今日王熙凤强撑的体面、账本上克扣的数字重叠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讽刺。
原来,家族的体面,竟是这样一层薄薄的、一戳即破的油皮。
“等?”
马伯庸在黑暗中无声地牵了牵嘴角,满是自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