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下去,等来的只怕是府邸倾覆时,将他一同掩埋的断壁残垣。到那时,他这等签了死契的家生奴才,命运无非几条:运气好的,被官府发卖,不知流落何方;运气差的,被主子当作私产抵债,送入另一个火炕;更不堪的,便是被推了去顶罪,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床下藏的钱财会成为赃物,身上带的印章会变成罪证。他苦心经营的一切,乃至他这条命,都将成为贾府这具庞然大物殉葬品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。
不能再等了。必须立刻动手!而动手,需双管齐下。
第一,化实为虚,将金银细软换成全国通兑的银票,而且要小面额、多张数,缝在衣内,藏于履中,鸡蛋色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第二,弄清那枚在原主身上的印章来历,是福是祸,必须尽快分明。若有用,便是通关路引;若有害,便是催命符咒,须得立即处置。
他知道这两件事都如履薄冰。兑换门路须得稳妥,“汇通”银号他早有过耳闻,东家是徽州人,背景干净,与贾府素无瓜葛,且规模不大,不易引人注目。
但即便如此,过程也须万分谨慎,绝不能一次兑完,需分次、分人,甚至利用清晨人迹罕至时前往。
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这念头一旦明晰,便如重锤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。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,悄然取代了先前的惶惑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屋角那口旧衣箱前。蹲下身,摸索着掀开箱底一块活板,从里头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沉甸甸的。
这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,加上些不起眼的“外快”,一点点攒下的全部身家。多是散碎银两并些寻常铜钱,另有几件不甚值钱的金银小物。
他将包袱置于床上,借着微弱月光解开。金属与钱币泛着冷硬的光。
这点钱财,于贾府不过指尖漏沙,于他,却是未来安身立命、乃至搏一条生路的全部指望。
原样带着,既不便,更不安。体积大,分量沉,易露行藏,也易在乱中遗失。
天光微亮时,他已走在清冷的街道上。怀里揣着那包需要兑换的金银,以及那枚冰冷的印章。
从此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只冷眼旁观的马伯庸了,他踏上了为自己挣命的险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