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开始,他较往日更为勤勉,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那些繁琐却不易出错的庶务上。核对库房清册,整理陈年旧档,计算日常用度……他做得一丝不苟,交办的差事总能如期完成,账目清晰,条理分明。
他甚至主动揽下几桩别人不愿碰的麻烦事——都是些耗时费力却不容易出彩的活计。在旁人讶异的目光中,他只是憨厚一笑:总得有人做不是?
当有其他管事寻他闲话,打听各房消息或抱怨差事难为时,他总是抬起因熬夜对账而略显憔悴的脸,露出憨厚又带着十足倦意的笑:
李管事,您快别取笑了,您看这儿还有一堆册子没核对完,实在是抽不开身。
或者说:
张大哥,府里大事自有上头老爷太太们主张,咱们办好自家差事,求个心安便是。
有时对方还不死心,非要拉着他议论几句。他便装作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的样子,一拍脑门:哎哟,差点忘了,二奶奶交代的差事还没回话呢!说罢匆匆离去,留下对方在原地摇头,笑他是个只会埋头做事的呆子。
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趣、务实、甚至略显呆气的模样。渐渐地,那些欲来拉拢或试探的人,见他油盐不进,只知埋首于数字与旧纸堆,也觉索然无味,来得便少了。
连平儿有次遇见他,都忍不住打趣:马管事近来倒是越发沉稳了,整日里就见你抱着账册来回忙活。他只是恭敬地回话:姑娘说笑了,分内之事,不敢懈怠。
这层被的境况,正是马伯庸求之不得的屏障。
他知道,这暂时的平静不会长久。府外的世界需要他去探索,怀中的秘密需要他去解开。但在此之前,他必须先在贾府这片泥沼中站稳脚跟,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空间。
是夜,他再次取出那张来自鬼市的纸条。昏黄的灯光下,上面的字迹依旧潦草模糊。青石胡同……丙辰……他低声念着,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。
这地址像一个谜语。是生路,还是另一个陷阱?他无从得知。但直觉告诉他,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。
这薄薄的一张纸,或许就是通往生路的钥匙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这暗夜降临前的黄昏里,积蓄力量,等待那个必须踏出、无可回头时刻的到来。
他将纸条小心收好,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窗外,乌云遮住了月亮,整个贾府沉入更深的黑暗中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更添几分不安。
风暴终会再来,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