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春囊?马伯庸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。他一个外院男管事,对此等内帷阴私之物本不甚了了,但只听名字和柳嫂子这魂飞魄散的语调,便知是极污秽、极犯忌讳、能要人命的东西。
可不是么!柳嫂子脸上飞起一抹异样的、混合着鄙夷与某种隐秘兴奋的潮红,绣得……啧啧,工巧华丽得很,可里头装的却是些……唉,没廉耻的香料玩意儿!这还了得?园子里住的都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、尊贵姑娘,这秽乱东西竟出现在那里,太太震怒,已下了严令彻查,如今里头风声鹤唳,凡是近日靠近过那地方的丫鬟、婆子,乃至……乃至有些体面、能进园子回事的小厮,只怕都脱不得干系!正要一个个拉去盘问呢!
马伯庸心中剧震,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,连指尖都瞬间变得冰凉。怀中的石物隔着衣料,传来沉甸甸的、不容忽视的存在感,像是在提醒他自身的岌岌可危。
鬼市的线索尚在暗中发烫,府内新的风暴却已毫无征兆地雷霆而至。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这几日精心伪装的,暗中查证纸条上的地址,如今看来已是奢望。绣春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毒石,瞬间将他赖以周旋、准备起跳的环境搅得一片浑浊!
更可怕的是,这场突如其来的、针对内帷的清查,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,骤然照亮了他自身处境的不堪一击——他身上、他房里,藏着的哪一件东西是能见光的?那来历不明的石物,乃至床板下那张写着诡异地址的纸条!任何一件在搜检中被翻出,他都百口莫辩,瞬间就会从一个小管事变成居心叵测、行踪诡谲的奸恶之徒,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,比卷入主子们的争斗要可怕千百倍!
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,面上竭力维持着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,将剩下的账目以最快的速度核完,留下字条,便起身离开。当他低头看向那密密麻麻、仿佛能吞噬人心的数字时,眼前晃过的却是鬼市摇曳的、幽绿色的灯火下,那张写着地址的、污糟油腻的纸条。账本上冰冷的朱批墨迹,与那地址上潦草扭曲的笔迹,在他眼中仿佛融为了一体,都化作了缠绕在他命运之上的、冰冷的锁链。
他的步履依旧平稳,甚至比平日更沉稳几分,然惟他自家能觉出,那每一步踏在地上,都带着一股如履薄冰的审慎与凛然。走廊上遇到的每一个匆匆而过的仆役,此刻在他眼中都似乎带着探究的目光。
蛰伏。他回到值房,闩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在心中对自己下达了最严厉的指令,声音冷硬如铁。
鬼市之事,暂封于心底,非生死关头,绝不动用,绝不显形。眼下,必须不惜一切代价,先从绣春囊的漩涡里,干干净净地脱身而出。
他必须成为这贾府里最不起眼、最无懈可击的马管事。账目要清晰到无可挑剔,言行要恭谨到近乎卑微,对园中之事,不听、不问、不传,甚至要流露出一种置身事外的、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他推开窗,看了看贾府上空那被高墙分割成四方一块的天空,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,沉甸甸地,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。
山雨,欲来。他刚从鬼市那个冰冷诡谲的漩涡中险险脱身,今日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更污浊、更凶险、更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边缘。怀揣着来自幽冥的希望之火,却不得不先全力应对这近在咫尺的人世倾轧。
那条刚刚窥见的,尚未踏出一步,便已布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、现实而锐利的荆棘。他此刻唯一的念头,便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,活下去,不被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