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二,马伯庸抽了个空,又去了趟吴记当铺。
吴掌柜抬眼见他进来,从柜台下摸出那个油纸包:“马管事来取东西?”
“劳烦您了。”马伯庸数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,“这几日的寄存费。”
吴掌柜收了钱,把油纸包递过来:“您验验?”
马伯庸没拆,径直揣进怀里:“您办事,我放心。”
出了当铺,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,靠在墙根下,才小心地打开油纸包。房契、地契、税票,三张纸都在,叠得方正正的。
他捏着这三张纸,反反复复地看,最后只抽出那张税票——这是官府开的凭证,上头没写名姓,只有银钱数目和年份。他把税票仔细折好,塞进贴身里衣的暗袋。
房契和地契,他另有了打算。
走到巷底一户人家门前,他抬手叩了叩门。开门的是对老夫妻,姓郑,是他在京城仅有的远亲——其实也算不上亲,是他娘的表姐的婆家亲戚,多年来往不多。
“伯庸来了?”郑老汉有些意外。
“郑叔,郑婶。”马伯庸跨进门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快过年了,给您二老捎点儿点心。”
郑老汉接过,嗅了嗅纸包:“哎呀,又让你破费。”
郑婶端了碗热水过来。马伯庸接过抿了一口,才说:“郑叔,有桩事想托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马伯庸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摊开,露出里头的契纸:“这是两张契书,想搁您这儿存几日。”
郑老汉接过去瞅了瞅,他不识字,但认得那红彤彤的官印:“这是……房契?”
“嗯,一个远亲的,托我保管。”马伯庸编了个由头,“可我们府里近来查得严,下人的住处都要翻检,放我那儿不稳妥。”
郑老汉和郑婶对视一眼。郑老汉踌躇道:“放我们这儿倒行,可……万一有人来问……”
“没人来问。”马伯庸说,“就存几日,过阵子我便来取。”
他又从袖里摸出串五十文的铜钱,搁在桌上:“这点钱,您二老割斤肉吃。”
郑老汉瞧瞧钱,又瞧瞧老妻,终是点头:“成,我给你收妥当。”
他起身进里屋,不多时捧出个小木匣,把房契地契放进去,锁好,钥匙递给马伯庸。
马伯庸接过钥匙,心里松了松。放郑家比放当铺更隐蔽。郑老汉一家老实本分,从不多嘴,也不会瞎打听。
“郑叔,这事儿您别往外说。”他嘱咐道。
“晓得晓得。”郑老汉应着,“你宽心。”
又坐了一盏茶工夫,马伯庸起身告辞。走到街上,他长长吁出口气。
东西分三处藏妥了:税票贴身带着,房契地契在郑家,当铺的账也结了。这样即便有一处出事,也不至于全砸。
可还不够。他边走边想,还得盘算路线。
从贾府到保定,怎么走才稳妥?
回府路上,他特意在一家车马行前停了停,瞅了瞅门口挂的木牌。牌上写着:“通州,一日;天津,两日;保定,三日半。”
三日半。这是车马行的脚程。要是靠两条腿呢?他粗粗一算,一天走五十里,二百多里地得走四五天。
夜里住哪儿?客栈他住不起,只能寻野店或庙宇。吃饭呢?一天就算二十文,五天一百文。喝水要买,要是半道病了还得抓药……
他越想越细,心头那点儿松快又没了影。
回到贾府,已是晌午。林之孝在二门上见他回来,问:“东西办妥了?”
“妥了,已送库房了。”马伯庸答道,“这回采买的纸比上月便宜一成,我跟掌柜磨了半晌嘴皮子。”
林之孝脸上露出些满意神色:“嗯,就该这样。府里如今用度紧,能省则省。”
“是,小的明白。”
马伯庸回了自己那间小屋,闩上门,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本子——这是他私下记账用的。翻开空白页,他提笔写道:
“贾府至保定路线:
一、出府后,先至鼓楼西大街陈记(取路引、换衣裳)。
二、从阜成门出城(此门盘查较松)。
三、沿官道往西南,头一日到良乡(约五十里)。
四、次日渡琉璃河,到涿州(约五十里)。
五、第三日过松林店,到定兴(约五十里)。
六、第四日抵保定府城(约五十里)。
七、进城后打听十里铺方向,再走十五里即到。”
写到这里,他顿住笔。这只是个大概,真走起来,未必这么顺当。万一碰上关卡严查怎么办?万一走岔了道怎么办?万一……
他在本子上又添了几行:
“若阜成门查得严,改走西便门(得多绕十里)。
若官道上有官兵,改走乡间小道(得多走一日)。
若遇雨雪天,寻寺庙或农家借宿(得备些零钱打点)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些字,心头沉甸甸的。纸上写来容易,真迈开腿,步步都是坎。
他合上本子,塞回炕席底下。躺到炕上,盯着屋顶的椽子发愣。
屋顶有漏雨的痕迹,去年夏天漏过一回,他用瓦盆接过水。在贾府十二年了,这屋子从没修葺过。管事们住的地方尚且如此,底下人更不必说。
他又想起保定那处院子。陈老板说屋瓦有些旧,得补。等到了那儿,头一桩事就是上房补瓦。他不会,可以学。村里总有会修房的人,给点工钱,管顿饭,人家该是肯教的。
还有院墙,陈老板说塌了几处,得垒。他会垒墙吗?不会。但可以慢慢来,一天垒一点,总能垒好。